‘——会、让、他、归、心、的。’
狄飞惊回答苏梦枕,笑容温和而诚恳:“而汇帝,是宽容可靠、缜密谨慎,能给人大好前途的上司。”
——是可怕任性、极端压榨,让人工作永无止境的上司。
顾惜朝附和道:“狄大堂主、哦不,现在该叫秉烛卫的狄掌卫,狄掌卫进这地牢以来,总算说了句中肯的人话!”
——中肯的死人话。被累死的死人。
苏梦枕还没领略到这两人身为大汇朝臣特有的险恶用心,咳嗽道:“那一战后,雷损因假死药而没死,雷纯以六分半堂的暗中投靠为筹码,从衣公子手上交易到那一粒假死药的解药。
“雷损虽然得以存活,但被衣公子身边的阿康护卫废了武功筋脉,瘫痪在床,软禁衣府,成了衣公子用来牵制雷纯和狄大堂主的废人,是也不是?”
狄飞惊道:“不错。”
苏梦枕道:“雷纯我可以理解,因为她要报仇,而衣公子想要用好六分半堂这步棋,必然会培养她。
“但狄大堂主呢?在雷损身受假死药前,顾惜朝暗中与你多次交手试探,纵使如你所说,输多赢少,但你效忠雷损,雷损被衣公子所废所制,狄大堂主,你当真甘心,就这么为衣公子所用?”
狄飞惊道:“我不甘心。”
顿了顿,又道:“但雷总堂主……他叫我甘心。”
苏梦枕道:“什么?你是说,是雷损叫你从此效忠衣公子?!”
狄飞惊道:“是衣公子说服雷总堂主,于是雷总堂主,来说服我。”
苏梦枕惊叹道:“这可当真是!仅凭一张嘴,说服雷损劝你这个心腹下属,改而效忠困他废他的敌人……此间种种,即使狄大堂主不加赘言,我也能畅想一二,衣公子对人心妙到毫巅的把握!”
“有衣公子这样一个对手……”苏梦枕咳嗽着,低叹。
汴梁金风细雨楼的地牢里,苏梦枕的咳嗽声渐渐飘远、隐去,细雨中的汴梁,也随着越淡越远的咳嗽,越淡、越远、越小。
烟蒙蒙的临安,在陆小凤渐渐清晰的声音中放大,勾勒出喧闹兼静美的街市,和一头眯眼舔爪的虎卧丘。
“有衣公子这样一个潜伏在暗中的对手,苏楼主的结义兄弟、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白愁飞,会暗中倒向衣公子,成为苏楼主与雷纯带领的六分半堂艰难对峙的过程中,令苏楼主得到致命一击、奠定败局的叛徒……”飞衣楼上,古典包间内,陆小凤看着梗概读道。
“也不那么奇怪了,是吧?”赵旉心情沉重地叹道,“林大掌柜,看下一篇章吧。”
林诗音素手掀过,清声道:“下一篇章,名为‘白愁飞’。
“白愁飞白愁飞,这个人的一生,都写在他的名字里。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正如那日三合楼下,衣公子叫他小心:‘以禽兽之道为人者,也必当毁灭于禽兽之手。’白愁飞这头禽兽……”
“而我这头禽兽,竟真的栽在了衣公子这头禽兽手里!”白愁飞讥诮道,提着灯,拎着药酒,挎着食盒,背着一包袱换洗衣物,走进地牢。
苏梦枕忽然便咳嗽得厉害:“咳咳、咳咳咳咳咳……”
顾惜朝代苏梦枕发言道:“你来做什么?”
狄飞惊代苏梦枕发言道:“你来做什么?”
白愁飞不理人,径直走到牢门前,掏出牢门钥匙,跨腿走进,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放下。走到红泥小炉子边上,倒出陶壶里快烧干的药汁,换上新的药包,取出水囊倒了水,又给红泥小炉子新加了碳,把陶壶重新烧上。
做完这些,白愁飞又走到苏梦枕床头,处理那里染血的巾帕,取出新带来一叠的干净帕子,放到床头。
又有条不紊,一项一项,做了很多。
苏梦枕终于咳累了,他叹道:“白愁飞,你也是来劝我的?”
白愁飞道:“劝你什么?”
苏梦枕道:“劝我效忠汇帝。”
白愁飞蓦然扔了手上的物什,冷酷而厌恨地道:“不。我劝你最好快死,现在就死,立马就死,一头撞死!不然等你落入他手里——”
白愁飞仰头,深呼吸一口气,低下头来转眸一射,苏梦枕便看见,他眼中的杀意恨意如火翻滚!
还有那屈辱。
那靠他毕生的骄傲和自负勉强维持,才不至于令他蚯蚓泥虫般,可耻蜷缩的屈辱!
这血肉都被屈辱啃食殆尽的白愁飞,斜立着他那副滚烫粉红的骨架,满怀恶意、满怀恨意地冷笑道:“不然等你落入他手里,就怕你求死不能!”
苏梦枕还没来得及回话,狄飞惊率先道:“怎么个求死不能法,我想详细听一听。”
苏梦枕:“…………”
苏梦枕:“咳、咳咳咳——”
顾惜朝嘲道:“做回你从前那个正经人罢,狄掌卫!
“人家白公子以后要与你一个屋檐下共事。你这会儿当着苏公子的面,要他自陈是怎么一步步被陛下策反、成了金风细雨楼的叛徒?狄掌卫,你这般揭白公子的伤疤,白公子以后万一给你小鞋穿……”
顾惜朝说着,衔着讽笑缓缓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愁飞冷冷撩顾惜朝一眼,道:“哼,确实叫顾相大人看不起!让我想想,我与衣公子周旋的时候,顾相大人在哪里?
“哦——那个时候,顾相大人被衣公子派到连云寨,去通过靠近戚少商搭上霹雳堂雷卷的线,补上多年前没能完成的那个卧底任务!而就在这段时间,衣公子堵上了我。”
说到这里,白愁飞双唇一掀,道:“等你结束任务回来的时候,听见他说‘白愁飞是第二个顾惜朝’,顾相大人,你很不好受吧?”
顾惜朝呼吸一窒,浑身内力蓬勃涨开一瞬!
他不带感情地勾起唇角,道:“怎么,白愁飞,被陛下说你是我的备用品,你倒是很骄傲么!”
烛光下,白愁飞柳眉骤蹙,黯影柔倩的脸庞陡然爬上怒色恨色羞色恼色屈辱之色:“住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本章3合1,6k、9k营养液加更!(3/12)
【之后的加更规则:每3000营养液加一更】
——
*①引自温瑞安《说英雄谁是英雄》。
——
第57章 不存在的苏公子
‘要杀一个人。’
要杀他现在的上司、主人。
当着他同僚的面,放话说:总有一天,要杀他现在的上司、主人!
白愁飞的话好厉害哪。
是那种恶狼血口一合,就能撕下养狼人半只手掌的厉害!
白愁飞好大胆、好勇气哪。
是那种在养狼人面前吠惯了,闹惯了,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勇气!
苏梦枕幽幽地叹一口气,失望道:“白老二,你变了。”
白愁飞冷冷地、像久伏在寒夜丛林中的狼一样幽森回头,道:“我哪变了?”
苏梦枕道:“你从前谋定后动,小到杀一个人、大到犯上篡我权位,都要等行动结束、成功在手后,才宣扬、才翘尾巴、才唱歌!
“而现在,你变得浮躁、无能、庸俗、逞口舌之快!”
白愁飞嗤道:“我无能、我庸俗?”
苏梦枕道:“一个人,口口声声,将他注定做不到的、且自己知道自己注定做不到的一件事,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挂在脸上,宣扬给每一个人听,宣扬他‘迟早有一天要做到’,是为了什么?”
栏槛外,顾惜朝“噗”地笑了。
狄飞惊斯文地把头低下去,也隐忍地抿起嘴角。
苏梦枕道:“你白愁飞,已经失败,败得彻彻底底,流落到衣公子开的勾栏里,身体被污,且被污得上瘾!
“但你白愁飞要立牌坊,于是便大声宣扬你的仇恨、你的杀意、你的委屈。大声宣扬你虽然流落衣公子的勾栏,心灵却仍是清白的;标榜你其实身不由己,是被衣公子逼良为娼!”
牢房外,旁听的顾狄两人,心头同时一颤。
这苏梦枕,从哪儿学成了衣公子的七成嘴上威力?!
而白愁飞呢?
白愁飞仰头,深呼吸。
深深深深长长长长地呼吸。
白愁飞从前只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会深呼吸。
现在才发现,他怒且委屈,委屈到恨,恨得终于发觉他如此孤独、孤独到无人理解的时候,也会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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