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盛年何其傲_高别【完结】(64)

  诸葛正我道:“完颜宗弼怎会如此不智,拿一个毫无价值的乞儿来威胁他的对手靖北王?”

  方应看道:“衣公子,这可是战争!历朝历代的战场上,类似的事情不能更多。

  “军队占领城池,命城中老弱妇孺站在城墙头,当敌人前来收复城池时,就必须先踏过这些老弱妇孺的尸体。这一招毒计,一则可动摇敌军气势,二则可省下己方兵力。

  “战场之上,人命只是一串数字,也只有主帅亲子、一国储君这样的人,才能有点分量!”

  米苍穹则笑道:“别说完颜宗弼拿一个乞儿来威胁靖北王,就是当初那靖北王世子,假若被城中义士用自家儿子偷偷掉了包,靖北王出箭杀人质时,箭都会轻快上几分!”

  诸葛正我最后补充道:“何况,靖北王牺牲的,不是别人的儿子,而是他自己的儿子。此等大义凛然,我等只有佩服的份,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衣公子摇头,无声大笑。

  赵旉道:“衣公子,你笑什么?”

  衣公子道:“方小侯爷,牺牲一千个无价值的人可以,牺牲一个有价值的人就难?”

  方应看道:“历来如此。”

  衣公子道:“米公公,牺牲平民的儿子可以,牺牲主帅的儿子就难?

  米苍穹道:“大义如此。”

  衣公子道:“诸葛先生,牺牲自己的儿子可以,牺牲别人的儿子就难?”

  诸葛先生道:“情理如此。”

  衣公子忍不住低笑。

  他低低地讽笑:“历来如此?大义如此?情理如此?”

  衣公子双掌重重地相击一下:“有趣、有趣!”

  衣公子道:“可是——

  “凭什么一万个人的性命,就比一个人的性命重?

  “凭什么一个人的性命,也能比一万个人的性命重?”

  衣公子问:“这天下人的命,谁的命能抵谁的命?谁的命又该抵谁的命!

  “一个人的命能抵两个人的命么?可以抵么?应该抵么?!

  “储君的命能抵一城人的命么?可以抵么?应该抵么?!

  “父亲可以让亲子为一城人牺牲么?可以牺牲么?应该牺牲么?!”

  衣公子说:“靖北王世子,先是人,后才是他越覆潮的儿子。

  “就如一个人,先属于自己,后才属于他的父母。

  “这天下人,不论贫贱富贵,不论善恶优劣,都先属于他自己,没人有权利越过他,替他做决定!”

  衣公子又说:“这人间的人,傲慢太久了。把妻子当自己的所有物,把儿女当自己的所有物,把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当自己的所有物。不问意愿,肆意地摆弄、安排,一切都要为他们的选择付出、让路,还理所当然,称这是他们的荣幸!

  “乡间无知无识的挑粪夫是如此,高中探花的小李飞刀李寻欢是如此,皇座上朝堂上权柄在握自诩贵重的高官皇帝如此,贵为一国王爷、全真派逍遥派两大门派传人的越覆潮,亦是如此!”

  衣公子的话说不尽:“这种世道,旁人见了,却交口称赞,赞他义薄云天,赞他为国为民!颠倒黑白,指罪为义,人啊,人!赵公子,活在这种人间,你为何不觉得荒诞?洪七公、诸葛先生、方小侯爷、米公公,你们为何不觉得荒诞?!”

  耸人听闻。

  惊魂夺魄。

  万籁俱寂。

  河流对岸,三合楼下,激战正酣。

  河流这边,悦来客栈楼上,无人回应。

  衣公子道:“诸位似乎不赞同?”

  赵旉怔怔看着他。

  方应看张了张嘴,道:“衣公子你……可真是,好叛逆。”

  洪七公不以为意地玩笑道:“你这是要著书立说,开宗立派?”

  诸葛正我则道:“衣公子,我亦觉得你的话荒诞。”

  衣公子道:“哪里荒诞?”

  诸葛正我道:“《管子·五辅》有言:‘上下有义,贵贱有分,长幼有等,贫富有度,凡此八者,礼之经也。’

  “至圣文宣王孔子也有言,治国之道,在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若人与人皆等同,人人都想要做自己的主,这天下的秩序就要大乱……”

  衣公子不耐地打断:“前人前人前人,诸葛正我,你能说点自己的东西吗?为何你的脑子里装满了前人的思想?你究竟是诸葛正我,还是装载前人的容器?!前人事前人毕,今人事今人做!”

  盛年忽然发觉,自己今天说了太多。

  盛年为金国元帅、为蒙古若相、为大汇帝王时,都是再称职不过的掌权者,支配人。

  盛年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上位者。

  罔顾他人的意愿,摆布他人的人生,是盛年的本职。

  懂,也会做,且娴熟。

  易如反掌,并乐于其中。

  在其位谋其事,盛年是什么身份时,就做什么事。

  这是应该的,合理的,理所应当的。

  盛年也向来知道,他从不出错。

  ——他早已满手血腥,满身罪愆。

  血与罪,比越覆潮更重。

  或者说,这世上没几个人比他重。

  那些直接间接死于他手的,被他丢去牺牲的、被他故意冤死的、被他扭曲了原本人生性格的,数不胜数。

  盛年不觉得如何。

  杀人者人恒杀之,当他欠下第一笔债时,就做好了有朝一日被人讨债的准备。

  当那日来临,他坦然受之。

  这就是江湖朝堂,这就是烟火人间。

  但前面这三个身份,也不过是他的身份而已。

  不是他盛年。

  当深夜里,众人睡去,人间寂静,只余盛年一个人清醒时,他便不住地感到不适——

  他看不起这周遭。

  这是他心中最极端的想法。

  从他七岁吃下长生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住地思考:

  为什么人生来就有父有母,生来被做决定,不得自由?

  为什么人杀人可以这么轻易,道德扭曲,还无人号呼?

  就如越归翼被亲父越覆潮为一城人牺牲。

  盛年没有多少恨。他的恨很淡。

  因为,换了当年被威胁的是他,敌人手中的人质是他亲父、是储君赵旉,越归翼也会选择这么做。

  盛年理解。

  但他不接受。

  他只是想啊——

  人间多少不平事,人间却扫门前雪。

  你若不成强人,便为强人操纵!

  为什么无人问?

  为什么无人管?

  为什么无人裁决!

  盛年再次想到,他今天确实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说了太多。

  说是他想说。想说便说。

  听者赞同与否,又与他何干?

  盛年不需要人理解,他只需要征服,掌控,然后去做。

  ‘惜朝,你道我为何又要自立为帝?’

  ‘因为很多原因。但削去那些零碎的、不重要的,只剩下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因为新鲜。因为我还没当过皇帝。’

  而其中一个零碎原因,便是——

  衣公子道:“赵公子,我想告诉你一个很浅显的、无牙小儿都该明白的道理!”

  赵旉道:“什么道理?”

  衣公子道:“杀人需偿命。”

  赵旉道:“除却战场,一切皆是?”

  衣公子道:“除却战场,一切皆是!不论杀无辜人,还是杀有罪人;不论杀家中仆役,还是杀路边乞丐,杀人都偿命!

  “杀人需偿命,杀子——亦偿命!”

  “啪!”

  衣公子两指一错,靛蓝眼的孔雀长翎,骤然断裂!

  断裂的孔雀长翎悠悠飘落。

  蓝与绿交错。

  诸葛正我眨了眨眼。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窗明几净的巨大房间。洁白光滑的无名材料作墙,头顶挂着无火自亮的长条形发光物。墙角贴有一张绿色牌子,上边画着个奔跑状的绿莹莹小人,小人脚边一个绿色箭头,旁边是缺胳膊断腿的“紧急出口”四字,字底下还有欧罗巴的“EXIT”字样。

  转头望去,漂亮整齐的桌椅一排一排,小半个屋子都是低头看书、穿着露胳膊露腿的人。

  另一边,密密麻麻的书架站立在地上,整整齐齐排列开去,占满了大半个房间。

  ‘好多的书。’

  小北宋国库里书的数目,也不过如此罢?

  书桌前的诸葛正我低头,身前两本书,一支笔,其中一本书上满是笔记。

  诸葛正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的,同样字写得缺胳膊断腿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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