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已全然理解。
盛年撒娇道:“我好难过呀,父亲。”
越覆潮道:“……是我醒悟得太晚。”
盛年笑了,左手支颐,冲他单眨一下左眼,显出些俏皮之态:“你醒悟了什么?醒悟了我不仅是靖北王世子,更是一个名为越归翼的、值得被你注目的人么?”
‘我说过,世间万般种种,百无禁忌,只要你想要,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为你取来。因为你是你,因为你想要,所以我才会在此刻继续做一个父亲会做的事,而非因为你是靖北王世子。’
自听到这句话起,盛年就把它含在舌下,一到空闲就反复咀嚼。
又不敢嚼透嚼碎。
生怕生怕,被其中的苦味毒死。
盛年吃掉一大个沾满糖水的麻薯,嚼啊嚼,嚼到口中甜到发苦,方咽下吐字道:“自我一个人从莆田回到王府,我整日惴惴、辗转不敢眠——
“若你问我母妃为何没同我一道回来,我该如何答你?若你知晓我乃噬母而活,你会指责我厌弃我、仇恨我杀死我、还是安慰我开解我?”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了许久,什么都没发生。
“彼时我想,一个人何以对一件与他密切相关的事不闻不问?
“要么他了解所有,要么他不关心所有。”
“我还是太天真,以为你无所不知。
“后来的每一天醒来,我都做好束手就擒的准备,等你的判决降临。
“再后来的后来,我终于学会反省,不自量力地同赵旉换了衣服,仗着身负长生种,试探我在你心中的分量……”
“离开你后的时间里,我试图用不复重逢的距离和时间戒掉你,慢慢地想,模糊地揣测,由衷地不敢确定那个直到不久前终于被你确认的答案:你只是不关心。”
“我之一生,闭目塞听,在期待中绝望,在自我蒙骗中存活,如此拖延至今,终究被迫睁眼。
“我的人,我的喜乐惊惧,我的性命,你都不关心。”
“——你从来都不关心。”
盛年重复完这句话,笑了笑抱怨道:“老板,这糖麻薯甜过头都发苦啦!”
老板不服道:“诶,这可是你让我加的糖!”
“行罢、行罢,我的错,”盛年不占理,讨饶道,“自己加的糖,总得自己受着。”
越覆潮目不转瞬地看着他,道:“归翼,我有时想,你笨一点多好?明白得越少,我在你面前的瑕疵就越少,你就越快乐。
“我又想,你就是你,不能多一分,不能减一分。我如此喜爱这个你,想要你了解我的全部、每一寸隐晦的罅隙,以至于因此承受了你惊痛的目光,我都吮之甘美。”
盛年道:“宗叔对陆小凤说的这事,果然是你授意的。”
越覆潮温柔已极地笑了下。
盛年的叹息如落叶飘至尘土中:“为何你偏不肯操纵我,蒙蔽我的心?”
越覆潮道:“因我爱你,故想教你知道越覆潮这个人,而不是盲目地爱我父亲的身份。”
盛年道:“你如何爱我?”
越覆潮道:“不是每一对父母都会爱他们的孩子,但越覆潮这个人会爱越归翼这个人,就如悬崖边的树,搭上深谷那头另一棵树的枝桠。”
盛年道:“你如何都会爱我么?如果我残疾、丑陋、浅薄无知呢?如果我变成了一只泔水桶里的老鼠,朝你吱吱求食呢?”
越覆潮道:“你不会这样。”
盛年道:“越归翼就是这样。”
越覆潮怔住。
‘世间有许多利益纠葛,更有万般感情,其中唯有亲情不讲条件。若要讲条件、问一声“配不配”,就玷污了亲情。’
‘你是说越覆潮对你的感情不讲条件,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感情都不变?’
盛年与铁木真死前的对话,响在越覆潮耳畔。
彼时,越覆潮站在帐外,只听见盛年的沉默;此刻,越覆潮听到了盛年迟来的、对铁木真的回答:不。
盛年撇了碗,付了钱,漫步在逢餐街上,一个个摊子逛过去,唇边笑意盈盈道:“你爱我,不是因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子,而是因越归翼这个人的价值。如你所说,越归翼看见了你的孤独,于是你后悔,不该杀他——他对你的价值,已远在‘救下一城百姓’的价值之上。
“你与铁木真的区别在哪里?铁木真赞赏盛年此人治国的价值,故想认他为子;你在箭杀越归翼后发现越归翼此人原来能为你提供情绪上的价值,故想认回他这个亲子。”
越覆潮陪在他身侧,道:“我也可以不认回你这个亲子。我可以与你做挚友、君臣、知己、主仆和师徒,就算是宿敌,我亦欢喜。”
盛年摇头,从小摊上拣起一条青藤编的手链,搭在越覆潮的左腕上:“为何?”
越覆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道:“我一直认得很清,不是因越归翼是我子才教我幸福,是因越归翼是越归翼才教我幸福。
“我是旁人眼中的靖北王,越覆潮这个人从不存在,而我也不曾过问我自己。是你唤醒了我做人的欲求,而人总是不知足,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更多,多到想教越覆潮这个人存在你的眼中——就如我看见的不是你我的血缘,而是你的灵魂。”
说着,越覆潮鲜有地哀伤道:“反是你,归翼,你盲目地根据父亲这个身份来爱我,越覆潮这个人只是‘父亲’这个称谓的承寄体。归翼啊,你我之间,真正傲慢冷酷没有把对方当成一个可以理解的人来看待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盛年摇头,失笑道:“人生苦短,时间就是生命。我不屑消耗生命去了解别人,也不需要任何人了解我。你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你感到不孤独的人,而我恰好成了那个人罢了。可这于我何干?
“你想要的是知音,我需要的是父亲。我先是盛年,第二才是你的儿子;但你必须先是我的父亲,其次才是越覆潮。否则,你于我而言与路上这些人有何区别,凭何获取我的侧目?
“我要的是父亲,你给不了,当年是,现在也是。真是可笑,原来我一直在奢求从你身上得到一个你不可能给得出的东西——来包糖炒栗子。”
越覆潮接过店家递来的油纸包,一颗一颗剥栗子肉给他,道:“我曾问你,你可愿予我机会,让我伴在你身侧,听你召唤、供你驱使,直至将我规训成你所要的父亲。你说不用,我本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便好,你不愿改变我一分一毫。你现在要反悔了么?”
盛年第一次张口,没有声音发出。
盛年第二次张口,被越覆潮塞进一个栗子。
盛年第三次张口到一半,扶着石狮子颓然垂腰,提袖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
“我要如何应你,越覆潮?”盛年始终难以直起身,维持着这姿势发问,“我要如何丢弃那个前十年从不被你看见的越归翼,以这个被你承认的灵魂,去触碰你的灵魂?”
盛年抬起泪眼:“越归翼就活该被你遗弃,又活该被我遗弃么?为什么?就因为越归翼是个弱者,是个没有价值的人,就活该跪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一直呼救至死么?!”
越覆潮被手中的栗子烫到双足,后退两步。
无言。
“越覆潮,你教我说,希望我不要那么善感知理,说‘一个人太体谅别人,就会活得不容易;对别人公正,就必然对自己不公正’。
“你教得对,我不该恨自己。
“人世间真正会无条件偏爱越归翼的本就只有我一个,我怎能总恨自己?
“我不该再令越归翼失望了。
“——我该对自己公正。”
越覆潮慢慢地问道:“你是要厌弃我了吗,归翼?”
盛年自问道:“我怎么会厌弃你?我究竟要如何,才能狠得下心厌弃你?”
盛年自答道:“当我下定决心要对自己更好一些的时候,我就自然而然,厌弃你了。”
盛年向前倾身,握住越覆潮的右腕,拔出了他的纯钧。
‘若你还当我是你的大汗,就别让我输,更别让我输得屈辱……盛年!当断、则断!’
在这吆喝声不断的街面上,盛年向着越覆潮,徐徐靠近。
他侧着耳,弯着亮亮的眼睛,轻声吟唱: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归翼啊……”越覆潮等在那里,如一座阴影沉重的山、一首等待降落的诗,不避不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