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死水般的影子,自屋顶散去。
盛年指了指摆在御案上的一部分《汇律》。
‘凡人神佛,唯强者可自克己欲,唯强权者可不克己心而放肆索求所欲之利,亦唯横压一切强权之极权者,可以坐而九州煮鼎,以一勺分天下之利而弭不公于未然耳!’
“我的爱和同情都很吝啬,更别谈怜悯陌生人的苦楚。但朕决不允许在朕的领土之内,出现倚强凌弱而弱者还无能为力求告无门的荒谬之事!”
这个自陈从未爱民、却前无古人地为生民百姓谋取了“公平”的帝王,如此说。
“凡人论迹不论心,陛下堪为圣王矣。”
“啪——”一枚白子被一只苍老的手捺入棋盘。
汇帝不置可否地一笑:“今日坐在您面前的朕,也是圣王么?”
“啊,”天峰大师沉吟良久,叹息道,“贫僧托大,自认佛道造诣和佛门地位仅次于蒙古的国师八师巴。那陛下今日上我莆田少林,寻上我这一中原佛门的带头人,是否是……欲行三五一宗灭佛旧事?”
汇帝将桌上的圣旨推过去,道:“不至于灭佛,限佛足矣。朕此番前来,是为感谢大师于十三年前救朕一命。这一道‘限佛令’,是朕给大师的谢礼。”
天峰大师读完圣旨,复杂道:“作为佛门中人,闻此决策,贫僧难免呜呼痛惜;然身为陛下的子民,贫僧深知,您向佛下的痛手,乃正因佛在您的心中。
“爱之深,责之切。贫僧代佛门,谢过陛下的重礼。”
这一盘棋局,下到这里就够了。
汇帝叹道:“大师,若无花不是你的弟子该多好。”
天峰大师道:“为何?”
汇帝道:“那样的话,你就是没有污点的人间圣佛了。”
天峰大师哈哈大笑起来:“那样的话,第一个要杀我的人就是你了,陛下!”
佛寺门口,天峰大师送别汇帝。
黑甲执盾的帝王禁军,蛇一般向山下蜿蜒。
半山腰处,朱袍的青年帝王与身侧活到今天依旧如世外之人般的男人说了些什么,甩开靴子,一把跳到了对方背上。
父亲背着儿子,下山了。
天峰大师依旧记得,十三年前的每个早晨和黄昏,那个伤重的孩童都会等在寺门口,伸长脖子眺望、等待。
日复一日,什么都没有等来。
今日这一温馨的光景,于如今的帝王,于那始终活在帝王盛年心中的孩童归翼,究竟是药方,还是又一剂潜伏深久的毒药?
夜深了。
乌云浓了。
天峰大师仰起了脸。
佛祖啊。
昨天下的雨水,会淹没今日新生的秧苗么?
汇帝卧床,一病不起。
药味浓郁的寝宫里,盛年从玉罗刹的怀里偷偷掉出来,卷着被子滚进床榻深处:“不喝、不喝。”
玉罗刹揪他的被角:“盛年?”
随着长生种不再长生,盛年早已习惯了时刻忍痛,这一次病倒,着实是忍到头了:“长生种的效力快耗尽了,喝药没用。”
越覆潮道:“玉罗刹,你把羲遐打晕,我来喂血。”
盛年埋在被子里闷闷道:“那我就跟你们一刀两断!”
两个年长者都被这言出必行的威胁震慑,一时停滞,互相以眼神催促。
越覆潮道:“玉罗刹,你出来,我有话与你说。”
越覆潮将玉罗刹一路领到临安城外,方递出一个香囊道:“里面是我用血混合香料做的香丸,你闻闻,检查下有无血腥气,没有的话你就随身佩戴,不要让羲遐起疑。羲遐平日闻了,多少可以缓解一些。”
玉罗刹接过,刚打开一闻,就四肢发软起来:“不对、十……筋散……”
雪亮的剑光迎面扑来,刺穿了玉罗刹的左胸。
玉罗刹向后倒在地上,困惑道:“……么……”
越覆潮拔剑,徐徐擦净剑上的血,道:“宁错杀,不放过。我不知羲遐指的那个‘天灾’是谁,若正巧是你,这便是你应得的。”
玉罗刹一头雾水:“什、么?”
越覆潮道:“若不是你,这也是你应得的。”
玉罗刹道:“……火入魔这多年……终于疯了?”
越覆潮道:“你太没眼色,分走了羲遐本该留给我的时间。一个没有名分的外室,也妄图同我抢夺羲遐?当然,杀你的权力在羲遐手上,我今日便留你一命。”
玉罗刹震撼不已:‘我们之中,到底谁才是那个邪得像个魔教教主的人!’
越覆潮又正了起来:“西门的妻子快临盆了,你也该关心关心自己的儿子,不要整天追着别人的儿子跑。我会派人将你送去万梅山庄,你就在那里好好养伤吧。”
越覆潮折回时,盛年对苏梦枕的交代正进入尾声。
“我死后,别的随便折腾,有两样东西务必保证其完好:一是小花爱卿和他的格物司,二是林大掌柜和她的飞衣商行。前一件是公事,后一件是我托付给你的私事。”
苏梦枕道:“这是两个人和两件事……罢,我必不负所托。你已将飞衣商行交给了林大掌柜?”
盛年道:“我还以为你会说‘私事就活着自己照看’这种话……飞衣商行的最高掌控权现在还在我手中,我已安排妥当,等我离世后,商行的一切自然会奉林大掌柜为主。”
苏梦枕道:“我不会勉强一个人必须活着,我经历过。当初被雷纯用毒药控制,思想不得言说、身体不由我控,彼时活着的每一刻都是折磨,唯有死亡才有意义。
“我之彼时,你之此时,虽境况不同,但心境类似:我们同样带着病躯活了许多年,同样竭尽所能地完成了生时想做且能做成的每一件事。
“以及,需要我帮你将林大掌柜唤来临安么?”
“苏梦枕啊,你可真是个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梦啊……”盛年笑叹着摇头,“不必唤林大掌柜,不必。”
盛年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是多么的迷恋、憧憬和余烬不熄的遗憾。
将所有迷恋埋藏起来的苏梦枕看到了。
苏梦枕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若自己在此刻吻他,就能将他从玉罗刹处夺取过来,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苏梦枕抓碎了轮椅扶手。
青筋毕露,木屑深深杀进掌心。
他用尽了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的抵抗身上二十几种病的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脊背——不让它弯下去,亲吻不该亲吻的人。
盛年拍了拍苏梦枕抓碎了轮椅扶手的那只手,道:“苏梦枕,无需难过。你是我留给大汇的锁,我唯独信任你忧民报国的情操和你那颗绝在私情之上的公心。你当初因此效命于我,如今,我把你实现梦的道途交到你自己的手中。”
‘绝在私情之上的公心么?你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地精准。
‘你可知,若你、若你……
‘若你身体康健、未来绵长,我怕是要不计后果地将我的公心全副寄生给你,任凭自我被私心吞噬!
‘还真是、讽刺哪。’
苏梦枕反手抓住那只苍瘦而冰凉的手,流下了泪水,低沉地问道:“那你的梦呢,我的陛下,我的……恩主?”
盛年本在这对一个个人交托身后事的见面中装模作样地低郁,配合每一个来人的心绪,假情伪意地应和他们的留恋之情。他不觉哀伤、亦无憾恨与不舍,但乐于将游戏的笑靥藏在深处,顺势表演一番,品鉴他在临别前方能见到的千种情愫、百般心态。
苏梦枕的这个问句,打破了盛年浮于表面的情绪,割破了深海巨鲸盔甲般的表皮,揭出皮下血肉黑腐的一角。
盛年没有回答,而是向着越覆潮道:“林大掌柜是我此生最重要之人,她身侧虽有白飞飞、林仙儿和李寻欢在侧,但没有一个可靠、没有一个真心对她。我若离世,定有一个人会执于杀她给我陪葬。我会请独孤求败帮我照看她,防止她被那人所杀;苏梦枕,还请你帮我从世情上看顾她,以免那人用别的办法将她逼死。”
越覆潮听着这指控,没有被侮辱冒犯的恚怒,也没有因心虚而急于辩解。
他一如既往地平静、澹然,甚至小花儿一样笑了笑,为他的羲遐果然如此了解他而欢喜。
越覆潮道:“你不问玉罗刹去了哪里?”
盛年道:“你没杀了他罢?”
越覆潮道:“没有,杀他的权力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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