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阖上了门,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曾经的南宋无冕皇帝靖北王,后来被尊仪尽去被送入大汇的质王……
到如今,南宋亡国、大汇统一中原,越覆潮此人,要如何面对越归翼?
如何面对这曾被他箭杀的亲子,成了他不得不跪拜的君王?
竟如斯从容、坦然。
不觉忍辱,无有局促。
外人私私窃想,靖北王落到了实为汇帝的靖北王世子手中,恐怕折辱无算、境遇难堪。
若叶孤城不曾在此,也很难不作如此想。
但叶孤城已做了汇帝半个月的侍卫。
这半个月,足够叶孤城笃定,如汇帝这般人,即便恨得再毒再深,都不会自降身段,以粗糙直白且耗时的手段磋磨仇敌。
当初化身无情雪骨的汇帝报复长生道主的方式,不就如此?
冷静、干脆、深刻而绝无转圜之余地,就连仇恨也无法将这个人俘虏,让他露出丑态。
至于越覆潮……
匆然一面之下,叶孤城敲了敲剑柄,心中问道:那样一个人、不,那样一个木胎镶金的神像,真的会有落入窘境、生出俗人般恶意的一天么?
就算他哪天要为私心杀谁,外人都要被他天灾般不含半点恶意的神情迷惑。
御书房内,玉罗刹也与盛年聊起越覆潮:“你对越覆潮,如今是什么想法?”
盛年翻了个身,脸颊贴着年长者劲韧饱满的胸脯,发了会儿呆道:“不知道。”
“小心脸压出印子,”玉罗刹将衣襟扯开去,让无有遮蔽的胸肌承托青年人的头颅,有一搭没一搭地捋他银灰的发,“真不知道?依我看,若要你主动亲近越覆潮,这种事你做不出来;若越覆潮要来看着你,你不仅提不起拒绝的念头,还要像只猫儿般,追着太阳晒过的那块地跑。”
盛年没有说话。
玉罗刹感知着,青年人长长的睫毛眨过他的胸膛。
几丝痒意和揪不住的酥麻在脊柱上跳舞,趁他不备蹿进尾椎。
一眨,两眨,三眨。
玉罗刹无声绷紧了腰腹。
盛年问他,竟有些傻乎乎的天真:“玉罗刹,你和父亲认识这么多年,以你对他的了解,有没有可能,我不是他亲生的小孩呢?”
玉罗刹以为自己聋了:“……你说什么?”
——你怎可能不是越覆潮的亲子?
‘盛年在问什么?
‘长生种唯有直系血亲的血才能浇灌滋养,越覆潮早就拿他的血喂过、也起效过,还有比这更直白的证据么?
‘盛年是处理公文处理傻了,忘了这回事么?’
怀中的青年人,转了转脸,把眼睛陷进了他的胸膛。
玉罗刹呼吸滞涩:他的胸膛,默然濡湿了。
本该让青年人像个枕头一样搁着脑袋的胸膛,不知觉间僵硬。
‘孩子,你为什么哭?’
玉罗刹茫茫然不知所措。
在这隐匿于黑暗的泪水里,玉罗刹感到了人世的荒诞。
盛年问的,不是“我是不是父亲的亲子”,而是“我不应当是父亲的亲子”。
父亲为什么这么对我?
因我不是父亲的亲子,我和他没有血缘,所以他曾经的种种选择,都有了解释,合情合理,合该如此……该我承受。
盛年如此难过。
如此希望找到一个铁一般无法改变的事实,来解释他的难过。
盛年如此难过,以至于想给自己找一个罪名,好让他接受自己何以如此难过的命运!
但长生种告诉他:越覆潮就是你的亲父,无可置疑!
每一个为人子女的人,听到“你的父母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时,都要陷入天塌地陷的绝望。
这句话在盛年这里,却成了求之不得却无法企及的……喘息之机。
“好孩子,不哭……”玉罗刹眨眼,试图将偷跑出来的湿润尽数眨回去,他一下一下抚慰青年人的后脑,柔软地描摹这只以幼白的奶豆腐做成身躯的大兔子,“十年来,你活着,却不回靖北王府……是在拖延长生种为你验证血缘的一刻么?”
盛年不回答。
他闭着眼,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一天,青石街面上,金日穿云破晓,父亲按剑而来。
父亲的心不静,竟如初学剑的蹩脚者,被自己的纯钧割破了虎口。
于是他的心,嗅得了血,也不静了。
拖延啊。
盛年一度怀疑自己与父亲的血缘,却又拖延着,不敢验证。
若非血亲,我长久以来对你的濡慕和深爱,将全成一场笑话,无从放置,无去无从。
若是血亲、若是血亲……
何以重逢以来,我越了解你也越依恋你的同时,也越发确认,你曾对我这亲子那明明白白无有隐情怎么也找不到借口的冷漠!
“好孩子,”青年人的泪比一个小指肚还浅,玉罗刹却疑心自己要被他的泪淹没到窒息了,“若难欢喜,便一刀两断罢。”
盛年闷闷道:“我若能与他一刀两断,便也能与你一刀两断了。”
玉罗刹哑口无言。
盛年将自己暖不起来的手,塞进了玉罗刹的腰背下。
静谧中,怀中趴着的小孩子、大兔子、心上人、难以战胜的敌人和令他心怜的铁血君王,呼吸渐匀,传来了细小的呼噜声。
玉罗刹不动,伸长手臂,牵来一张毛毯,盖在他背上。
盛年在脚步声中醒来。
耳畔是玉罗刹放低的埋怨声:“你一来就把孩子吵醒了。”
越覆潮走近了,问道:“有我在便这么警觉么,羲遐?”
盛年还没有坦然到可以在父亲面前同他人衣衫半解、姿态亲密的地步。
盛年从玉罗刹身上翻下来,扯了身上的毯子将玉罗刹敞开的胸膛连着脸一起遮住了,理了理衣服站到地上,才玩笑般答道:“我怕您兴致来了,不小心被您取命呢。”
“我知,一切不敢开口的真心话都是以玩笑说出的。”越覆潮如此点破,温和道,“那你就不怕玉罗刹趁你睡去,取你的命么?据我所知,你可是命人杀了他唯一活着的亲人莫诺马赫,还策反玉天宝夺取了他经营多年的西方魔教。”
玉罗刹躺在毯子底下,伸出两根手指,故作鬼祟可怜巴巴地揪了揪盛年背后的衣角。
盛年道:“我知,我也选择予他信任。”
越覆潮不解道:“为何?”
——‘为何都能信任他,却不信任我?’
盛年道:“若死在玉罗刹手中,我可以自认无能被骗;若死在您手中,我绝无法甘心。”
这不公平的区别对待让越覆潮心生烦躁。
当越覆潮以余光瞥见玉罗刹在羲遐身后掀开毯子,脸上因这句话无意识流露嫉意时,越覆潮心情陡然平复,恢复了澹静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拥住了他的羲遐,下巴顺势蹭了蹭银灰的发:“让玉罗刹去看管你的丹顶鹤罢,羲遐,让我来陪你处理文书。在国事上,我远比你的任何一位臣子——包括玉罗刹,都更有经验。”
盛年一被父亲抱住,就变成了一条加了太多水的年糕,全身重量都黏坠进去,声音也懒倦得拉丝:“好罢。”
‘莫非在你这里,就算成了你最贴心难舍的爱人,也胜不过令你屡次失望乃至绝望的亲父么?’
在身份上天然吃了败仗,玉罗刹品味到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胜出的挫败。
“若有来生,我真想跟越覆潮换一换,做你的亲生父亲。”玉罗刹玩笑道。
若只做盛年的爱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排除他的亲父在他心中的位置;若能做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父,再令其生母病逝,成为他心中的唯一就比他现在被赶出御书房走的这几步路还要容易!
——当我是你的生命所偏执的无可取代的唯一,你对我的情意,究竟是对亲父的濡慕、还是对爱人的渴望,都无须辨明、不必深究。
真是可恨啊……
越、覆、潮。
玉罗刹阖上了门。
对抱剑而立的叶孤城笑了笑。
居高临下的、讥蔑的笑。
一种得胜者俯视连对自己的心到底想要夺取什么都尚不明晰、就算明晰了也注定失败之人的,看戏和怜悯。
‘是为站在你的近处,看你这个人?
‘——嗤。’
【作者有话说】
【注】叶孤城人设含二创。
第192章 阿康的弑父(3合1)
御书房人来人往,没人对坐在帝王身侧的越覆潮提出异议。
“毕竟您积威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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