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简单纯粹至极的性格，生出一种最最方便的活法。
盛年感到浑身乏力：“正如当年待归城下，您选择射杀我，不是被任何理由牵绊，只是因为那么做……方便，对么？”
射箭杀死城头作为人质的亲子，比费力施计夺城，方便百倍。
方便。
只是、方便。
……哈。
越覆潮猝然扣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几乎覆盖到盛年身上，两双神似已极的丹凤眼刹那轰撞：“你说过的，羲遐，往事已矣——”
下一刻，强硬的黑山融作柔弱的阶下囚，越覆潮半跪着，面孔埋进了盛年呼吸起伏的腰腹，如初萌的花苞恳求大日的垂怜：“我如今终有所求了——”
“我求你。”
越覆潮说。
盛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腰腹绷紧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睑缓慢闭合，遮去了眼底痛到茫然的色彩。
那个自蒙双眼的判官，又降临在盛年身上，撕扯出呕哑鸮啼的留恋之声：“是，父亲……往事、已矣。”
一双盖上糖麻薯食盒的手，探向腰腹间，围上越覆潮的颈项。
似孩子拥抱他再也不会离开的父亲，又似审判者搭好了或有一天要收束的绞索。
第187章 阿康的被诱（2合1）
“糖麻薯凉了，”越覆潮抬头，仰脸，任凭盛年的大拇指滑落到他的喉结上，询问道，“我去把药粥端来？”
盛年撤手，大半个身体依在桌上，表达默许。
越覆潮站起，倾身将盛年揽腰抱起，先走后问道：“你还病着，抱你去床上歇着等我？”
盛年靠在他胸前，只听了四次心跳，人便半靠在了龙床上。
直到目送他的背影带着食盒关门远去，盛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筋疲力尽，连半个字都倦于吐露。
靖北王越覆潮——他的父亲，爱重起一个人来，是如此善于察言观色，晓时机、知进退，体贴周全、无可挑剔。
盛年想道。
‘想来那掺了他血的糖麻薯，也再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吱呀。”
一个毛茸茸的橘色大头将房门顶开，踩着肉垫近来，甩着三角耳拱了拱盛年的胸膛，箍着黑橘圈环的长尾缠住了他的小腿。
“去，”盛年嫌弃地推开它，“这一路跑过来，身上全是灰和虫，去后边的温泉里洗干净了再来。”
对着傻乎乎的卧丘，盛年又有力气说话了。
——原来他刚才的疲倦，乃对着越覆潮才生出。
卧丘一步三回头地往温泉去了。
它回首的澄黄色眼睛里，警惕又狐疑，像是怕一不留神，它养的人就病得找不见了。
“咚咚。”门被敲响，“陛下，诸葛大人听诏觐见，已候在殿外许久。”
“宣。”
诸葛正我见礼。
盛年咳道：“平身。把你先前奏报的发电机半成品呈上来。”
诸葛正我将东西呈上，躬身愧道：“陛下，臣那一世，高中文理分科时若分理，便会学这些，如今……臣只记得些翻书时略过的皮毛。
“这发电机的原理似乎与切割磁感线甚么的有关，臣寻了磁石，又做了点简单电路，据说做灯芯的最佳材料是可耐几千度高温的钨，臣难以辨识只好寻摸了差不多耐高温的陨铁代替，勉强做出个粗陋的灯泡……”
诸葛正我说得逻辑潦倒，其自信之单薄可见一斑：“奈何臣试了许多法子，仍无法教它稳定地发电亮灯——陛下！”
盛年收回摆弄器具的手，那灯又亮了几息，也暗了下去。
“看来内息或也是‘电’的一种，”盛年方才调试了数种内息的输出方式，到第十八次时令“发电机”运作，灯随之亮起，“小花爱卿，继续想办法。朕在六部之外单立学部，又给学部投了那么多钱、招了那么多五湖四海的人，更有你在旁擘画，还会比数百年后的欧罗巴人来得差么？”
顿了顿，补道：“若仍有缺乏，告朕，飞衣商行的公子衣不差钱。你曾言及的能将藏地与中原相勾连的铁路，朕要在半个月内玩到。”
‘玩到。’
“陛下，臣记得火车似乎不是靠发电机驱动……”
“那就做。”
“陛下，可半个月……”
“先做。”
看来刚才的“半个月”果然是随口说的。
重要的不是急于求成的结果，而是“千里之足，始于足下”。
果然，这位陛下，心中向来自有一套评判。
诸葛正我跪地领命。
盛年又咳了下，按了按眉心，问道：“前些日子，朕命苏卿安排了一队船出海，此事你应知晓罢。”
诸葛正我道：“是为陛下寻那徐福曾到过的仙岛么？”
盛年道：“自古帝王晚年皆昏庸，朕也不例外。”
诸葛正我道：“陛下何曾到晚年？”
盛年“呵”道：“你倒不否认‘昏庸’二字。”
诸葛正我立时双膝砸下，五体投地呼冤道：“陛下，臣绝无此意！仙岛虽远而无定，然已被徐福证实，非虚无缥缈之所在，陛下遣船队相寻亦是为续命，臣身心皆愿陛下长寿无疆，不曾有忤逆之心！”
“起罢，”盛年道，“朕不在意你心中作何想。朕提起此节，是要你将你先前所默的地图再绘一份，半日后朕派人去你府上取。”
闻言，诸葛正我悍然惊视帝王，对自己的猜测不敢置信：“敢问陛下？”
盛年道：“对岸的美地早有船队出发探寻，先前是船不够，如今趁船队还没走远，将地图送去，命他们找找南边那未来被称为澳的土地罢。”
诸葛正我再问道：“陛下不寻仙岛了么？”
——您不续命了么？
盛年靠着床榻看他一眼，道：“船队是苏卿派的，但此事勿告苏卿。小花爱卿，你能保守秘密罢？”
诸葛正我想劝，然而进退再三，又为帝王对自己的出尔反尔和抉择改换流下泪来。
在史书上读到“汇始帝薨”和在现实中亲眼见证自己效忠的帝王如何走向日昏落幕，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感受。
是惊，是太多痛和数不尽的无从所往，无法言喻……
‘您为何寻了又不寻？’
‘您为何曾经想续今又不肯续？’
诸葛正我没有劝。
因他知晓，面前的帝王是如何的唯我独尊、不容置喙，此时此刻，对方需要的不是惋惜和挽留，而是顺服、尊敬和心悦诚服的拥护。
“臣，遵旨。”
诸葛正我留下又一册专供帝王打发时间的、写满了属于未来之思想及数术难题的册子，退下了。
有的人却不退反进。
有的一点也不懂迎合上意、满脑子都是逆反质疑和不甘愤懑的人，终于等到诸葛正我的离开，从阴影中流淌出来，接连质问道：“什么续命？你要续命？你活不久了？”
洗完澡的卧丘迈着虎步回来，路过来人时正巧甩动头身，溅了对方满身满面具的水渍，令其本就死水般的气质更显阴郁。
这厢，卧丘抖了抖三角耳，轻轻一跃跳上龙床，摊开四肢，严严实实盖住了盛年腰腹以下的下半身。
盛年被它盯着，伸手搓了搓它的虎头，不吝夸赞道：“不错，洗干净了，也甩干了。很乖。”
卧丘满意地大张虎口，打了个哈欠。
盛年道：“上回命你去暗中记录雷纯的言行动作，此时不召而回，是有事要报？”
半脸面具之下，阿康的面皮抖了一下。
他问道：“我要报么？我又该报什么？”
盛年抚摸着卧丘的耳朵根，道：“什么？”
阿康向龙床走近两步，铁皮面具下，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化作两颗燃烧殆尽的炭石，坠落到靠在床榻上的盛年身上。
他发问，嘶哑而干涸：“你让我去监视雷纯，监视那个正着手拉拢朝臣和江湖势力、隐有夺权之心的雷纯——你究竟是在戏弄我，还是你的眼中、从来就没有我？”
盛年轻轻吐一口气，轻巧地不耐：“完颜康，你总是如此，在梦中演完了一整台戏，醒来后，便跑来质问朕为何在梦中辜负你。”
阿康道：“牵弄弱点、挑拨情绪，从而将局面化为你的掌上木偶任你摆弄，这向来是你信手拈来的把戏。跟在你身边日久，我若还连这点都看不穿，就真是个没法点拨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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