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道:“给关系不好的人灌顶?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宁可扔进水里也不肯便宜旁人的人?”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反讽句。
讽对方口不对心。
“……莫诺马赫名义上是我的兄长,然我出生时他已年近半百,我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玉罗刹道。
盛年没有再追问,挑了个感兴趣的问题:“那莫诺马赫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玉罗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把他当成兄长……长兄如父。”
盛年道:“但他死了,你难过的时间似乎很短。”
玉罗刹看他的眼睛:“你要指责我薄情么?”
盛年回视,几乎迷失在对方这双让自己百看不厌的异瞳中:“等我死后,你也难过不了几天。”
玉罗刹想站起来而无能为力,怒极之下挥手,盛着花泥的药臼被扫到地上:“那你就别死——!”
药臼四分五裂,花泥烂进土里,红了一地。
盛年看了眼药臼的尸体,摸了摸他的手背:“你太激动了……人人都想留我活着,等我当真死了你们又能伤心多久呢?难不成还为我陪葬么?”
见玉罗刹还想再说,盛年却倦得再听与之相关的话,抛出别的来:“你的罗斯名是波西亚,据我了解,这不太符合罗斯人起名的习惯。”
“……那由先母为我取的汉名音译而来。”玉罗刹无法,顺了他的心意,强压下情绪答。
“汉名?”盛年来了兴趣,“不是摄提二字罢?”
“玉宝贤。”玉罗刹答。
“……好名字,好寓意。”盛年道。
‘宝贤吾儿,愿你心如玉净,命似宝尊,行履贤善,一生平安喜乐。’
玉罗刹按下回忆,答:“是。”
盛年却无法不联想到,本名“宝贤”之人,却一生不贤,乃至眼中容不得半点“低贱污秽之物”
………一脚踢折了“剥皮猴子”的脊背。
“也真是……”盛年笑了,“绝妙的讽刺。”
玉罗刹眸光闪烁,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又遥远起来,其中杀意激沸。
盛年接着问道:“你方才言说,你在双十年华便散功重修道心种魔大法,早在十年前你便已准备修‘结魔第四’,为何十年过去,直到玉摄提与归一相识,你仍卡在‘结魔第四’?以你的资质,‘魔劫第五’就这么难?”
玉罗刹哑然无言。
要怎么说?
因我十年前见证你因我的失误而死,我因而领略死生之恐怖,每次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时脑中就会浮现你的面孔,故而多年困于瓶颈而不得寸进?
‘若从实而言,也太显得像邀功。’
‘也太……不知所谓。’
玉罗刹道:“练武之人,难免遇到一二瓶颈。”
玉罗刹这样说。
他问:“莫非,玉摄提困于‘魔劫第五’,便是你判断他是我除吹雪外第二个儿子的依据?”
盛年道:“年未近而立的玉摄提练至‘魔劫第五’不奇怪,那正证明他的天资、悟性,和有一个背后指导的你;至于你……”
盛年顿了顿道:“我宁可相信你从此自废武功不再练武,也不信天赋纵横如你,竟会在一个‘魔劫第五’卡上近十年。”
玉罗刹勾了勾嘴角:“承蒙错爱。”
又强调道:“除了吹雪这个意外,我再没别的子嗣。”
盛年讶然挑眉:“不知先夫人是何种风采,可以让你念念不忘至今?”
玉罗刹噎了下。
他本意是向他表心,暗示自己不重子嗣,也并非放荡滥情之人,不料这一贯敏觉的人不曾想到这一茬便罢,还毫无别心、纯然好奇地问起吹雪的生母来。
玉罗刹只得道:“什么先夫人,不过是下面人献上来的舞姬,从金人铁蹄下逃亡出来的一贫苦农家女,生吹雪的时候便难产去了。”
盛年道:“西门不曾过问他的生母么?”
玉罗刹道:“还用不着他主动来问,他懂事时我便告诉他了。”
他滚动轮椅,弯腰将地上尚且干净的花泥一点点收拢到手心:“要养大一个孩子,双亲的抚育缺一不可。
“我固然可以找一个懂事的女人,让她把吹雪当自己的孩子来养。然而人心难测,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吹雪,若那女人阳奉阴违,将吹雪养坏了该如何?如那女人果真忠心,待吹雪大了发现敬爱了多年的母亲并非生母,只是奉了他父亲的命令才对他无微不至,届时吹雪又该如何自处?
“孩子尚幼时,总容易对年长的血亲有完美的幻想。还不如就让吹雪明白,他生来只有父亲,没有期待母爱的机会。”
盛年听着,懒洋洋靠在石桌上,望着玉罗刹弯腰捡拾花泥的背影,眼底被午后的阳光映得一片微光朦胧,恍若漂着厚重浮冰的深海。
似温柔,似向往,又似掺着冰碴的落寞。
玉罗刹等了等,没等到他的回应,忍不住了:“你就一点也不嫉妒,连勺醋都不肯吃?”
盛年道:“我嫉妒什么?嫉妒西门么?是嫉妒我有母不如他无母,还是嫉妒他有这样一个为之计深且远的父亲?”
盛年话音刚落,便看到玉罗刹在轮椅上转过来的那张茫钝的、微惊的、猝不及防之下流露些许后悔的脸庞。
盛年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错了、大意了!’
玉罗刹说:“我……”
盛年截断他道:“这没什么好嫉妒的,我看重的是现在的你。不论西门的生母还是西门,都是过去的一部分,正是这些经历,方造就了如今这个令我欢喜的你。”
盛年话落,立生懊恼:‘糟糕!这话说得,怎像是因西门的存在证明了他是我求而不得的那种父亲,所以我才看中了他?!’
“不是,我的意思是,”盛年难得被一张巧舌拖后腿,“我只是……”
玉罗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盛年续上:“我既然欢喜你,自然愿意连着你的全部一同欢喜。”
玉罗刹的轮椅近前来,伸手,呈出掌中鲜红的花泥,示意他可以继续为自己染指甲。
他弯唇,笑起来带上几分历经时光的年长者才有的从容不迫:“若你方才说的不只是‘欢喜’二字,我便更满足了。”
盛年捡起毛笔,蘸取花泥。
玉罗刹眸光温温地注视他,低缓如雨水驱散沉闷的夏日:“当年那支箭矢,如今还嵌在城墙上。我年年中元都去,年年看它,它年年在。我从前佩服越覆潮的决绝,至于如今,我夜夜自你怀中瞥见你安睡的面庞,再想起那支箭……便心生痛意。”
玉罗刹握住了他拈着毛笔的手指,握得很松:“若靖北王不是越覆潮而是玉罗刹,若越归翼是我玉罗刹之子,若当年站在城墙下的人是我——”
‘便是火烧城中十万百姓,同那完颜宗弼拼得双方全军覆没,我玉罗刹也决不令我之亲子——被放弃半个瞬息!’
玉罗刹没有说完。
玉罗刹知道,即便他没有说完,面前的青年人也听得到他的剖白。
玉罗刹决不敢说完。
因为玉罗刹知道,便是别人的父亲再好再好,面前这青年人需要的,也只有越覆潮这个父亲的拯救。
玉罗刹也没脸说完。
话说得再漂亮,也遮掩不住他当年如越覆潮一般无能的事实。
而他此刻再怎么表现得比越覆潮是个归翼所渴求的父亲,也改变不了他对当年归翼的爱怜,源于他对今日盛年的执爱。
‘因我爱今日之你,故不愿你受当年苦。’
盛年静静地托着他的手为他染指甲。
他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玉罗刹问。
“你不因我是归翼而爱我,而因我是盛年而迷恋我。”盛年道。
“对,我迷恋你。”玉罗刹挑了自己爱听的应和道。
盛年被他逗笑了,甚至笑出了泪:“同样的一句话,由你说来和由王爷说来,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滋味。”
“什……么?”玉罗刹以为自己听到了天书。
“越覆潮对你说……”玉罗刹想向他确定是不是在开玩笑,却看到了青年人比云雾更飘渺的神情。
玉罗刹听见他喃喃道:“他说,因为我是我,所以他是我的父亲;而非因为我是靖北王世子,他是靖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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