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之旧主,铁木真,敬上。”
盛年阅毕,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叠一次、两次、三次。
而后闭上眼,微微仰头,呼吸空气中的桂花芬芳,缓缓笑了:“真是……好一个铁木真。”
伤势初愈的宫九翻墙而入时,便见这样一副场景。
“怎么了,为什么事不高兴?”
盛年把手掌按在信纸上,道:“怎么,难道我因为任何事不高兴,你都要帮我解决它吗?”
宫九道:“当然。你以为我办不到?”
盛年道:“不,我不怕你办不到,但怕你不愿办。”
宫九与他双目对视,其中是危险邪肆兼具真诚的光:“你以为,对我来说,活着的人里,有谁能越过你?”
盛年问道:“就算我要你弑我父?”
宫九答:“那又如何?”
盛年再问道:“就算我要你忤逆你父?”
宫九答:“那又如何?”
盛年再问道:“就算我要你使江湖龙蛇起陆、朝廷礼法倒悬、龙椅上篡位换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宫九仰天大笑,畅快淋漓地答他,“那、又、如、何!”
“好。”
“很好。”
“非常好。”
盛年连说三次好:“原来,你竟能与我交心至此。”
——原来,你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竟能令你与我交心至此。
宫九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他:“我也该说,你竟能够,将我看透至此。”
“世子,”盛年摇了摇头,“不,宫九、我的堂侄——以上的暂时都不用你去做,你现在只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盛年道:“去皇宫,见赵构。告诉他:当年的靖北王世子未死,我公子衣,即是越归翼。”
宫九道:“先前你百般不愿认回身份,为何现在愿意了?给我一个理由。”
“我曾为汇帝以千金买下小北宋,此事你应当知晓。”盛年指尖点了点铁木真的信,“我方才收到汇帝来信,为报答我送他的这一份小北宋国土,只要我认回靖北王世子的身份,他愿与我里应外合,送我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盛年答了三个字:“慕容复。”
宫九看着他,一个倒反天罡的念头渐渐浮现,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盛年颔首。
“哈——”宫九几乎要狂笑!
“这莫大的讽刺,如果真的能成……不,我一定为你将它促成!我这就进宫,你就在这里等着你的世子仪仗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送宫九往皇宫方向而去,盛年摇铃,唤来自摄提入住后便住在隔壁府邸的苏梦枕。
苏梦枕到得很快。
当他看到盛年的神情时,便知道此时见他的不是衣公子,而是他的帝王。
盛年道:“苏卿,召集苏我权矜、顾惜朝、李尚一、狄飞惊四人,立即来临安,朕要部署南宋经略之策。”
苏梦枕倏尔抬头:“臣领命!”
盛年再道:“拟密旨,命白愁飞阴拖蒙古伐金进程,拖二十天。”
“臣领命!”
盛年最后道:“传朕旨意,今日日落之前,大汇陈兵南宋边境,厉兵秣马,暂且按兵不动。”
“臣领命!”
“起身吧。”
苏梦枕站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猜得没错,时局有变。”盛年微笑道,“朕必将在活着的时候,将南宋膏腴之地,纳入大汇版图。”
苏梦枕听了,什么都没再多说。
只是笑了下,笑得眸中寒焰春意融融:“我去办事了。”
他转身离去。
盛年看着窗外景色,眉眼间生出俏皮的笑意。
‘铁木真啊,我的旧主,我的大汗。’
‘当你知晓“曾是越归翼的盛年”疑似与拥有篡权南宋之能的靖北王相认,你会如何选择?’
盛年想着,指尖点着三度折叠的信纸,一折一折地展开。
寥寥数字的信纸在八师巴笔下躺平,消去了褶皱。
“大汗,为何选择威胁盛年用以交换金国这个战利品,而非直接向南宋皇室揭发盛年的身份?”彼时,八师巴疑问。
“揭发?向谁揭发?”铁木真反问道,“向赵构那个废物揭发?还是向赵旉那个现在还被赵构这个废物压制的南宋太子揭发?本汗若真这么做,不是揭发,而是在帮盛年那小崽子一把,加快南宋这块地落到他手里的速度!”
铁木真捻着额角道:“这天下有几个斗得过盛年那贼子?本汗不行,盛年从叛离汗国快四五年,如今汗国上上下下,还是沿用着盛年临走前留下的那套东西!没人能改,也没人敢改!而南宋?南宋那帮废物皇室和整个朝廷捆起来都不行!”
八师巴明了了:“大汇虽还未开始吞并南宋的动作,但南宋被并入大汇版图的结局,此刻已经注定。”
铁木真道:“所以,本汗此时该做的,就是与盛年诈唬!若诈唬成了,便能换来大汇本该吃下的那部分金国用以补益蒙古,顺便拖慢大汇吞并南宋的脚步,令将来蒙汇二分天下对峙之时,蒙古可以持有更多的筹码!”
“唳、唳——!”白眉苍鹰带着大漠的沙气,回到江南水乡,停在盛年的窗前。
它低头,看着那眼熟的信纸,疑惑地用喙啄了啄。
盛年以指腹搓了搓麻薯团子的脑袋,听见脚步声来,收起信纸。
‘哈,真是……好一个铁木真。这一次,也不曾出乎我的意料。’
麻薯团子享受了会儿来自又一位帝王的服务,抖抖翎羽,自由地飞向高空。
“在看什么呢?”玉摄提从身后抱住他,抬头望去,“这鸟儿回来啦?”
“是啊,回来了。”盛年道,“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连声招呼都不屑打,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像它后宫里的嫔妃等着它驾临。哈,这天底下,还有比它更肆意的鸟儿么?”
玉摄提道:“我希望有。我希望是你。”
盛年被他逗笑了:“甜言蜜语。”
——但是,这又何尝不算一种野望呢?
我为盛年,大汇帝王,受举国之力供养,天下万物皆备于我,生当纵情、不羁自由。
何必犹豫,又何必迟疑!
靖北王啊,越覆潮。
我的父亲。
你说你爱我,可你什么都不肯为我做。
假若你恨我,你也还会——
什么都不肯为我做么?
起风了。
又一场新戏,粉墨登场。
第176章 狄飞惊的惊
宫九入宫谒见赵构,为这场戏开幕。
“平身。”赵构身材有些发福,身边聚着几位姿容百态的宫妃,其中一个正剥了鲜荔,袅娜地送到他口中,“小九,找朕有何事啊?”
“陛下,臣容禀!”宫九恭敬道,“十年来,靖北王号称自囚于王府,如今却屡屡出府,再三破例!”
“哦?”赵构直起身子。
论天下谁最想监视靖北王一举一动的是谁?除却赵构别无他想!
想他赵构堂堂一国圣天子,却让天下人都晓得他对一个臣子忌惮不已,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个笑话!
何况这个臣子他虽姓越,所住王府的礼仪规制却与帝王御用仅差一线,身体里流着的更是实打实的他赵家人的血!
赵构做梦都想监视靖北王,奈何他伸进靖北王府的每一只手,都被剁碎喂了野狗!
至于从皇城司精挑细选一队暗卫,去监视靖北王本人?
呵,哪怕靖北王早在十年前就走火入魔从至臻跌落到登峰,赵构手底下也尚找不出半个有能力也有忠心的人,为他监视靖北王!
于是,在关于靖北王越覆潮的行踪和状态上,赵构就成了个瞎子、聋子。
赵构冲宫九招手道:“小九,同皇伯说,靖北王何时出的府、出了几次府、又去见了何人?”
赵构自知,他虽在靖北王的事上成了聋子瞎子,却尽可以信宫九对靖北王的一切评价。
因为自从十年前靖北王世子死后,宫九便恨极了他的这位叔公。
宫九从不说靖北王半句好话。
宫九道:“陛下,靖北王何时出的府、出的几次府,如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每次出府,都只为去见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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