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的脸色骤然煞白:“铁木真,你!”
与盛年这小孩见面来,铁木真与他数次交锋,还是头一次占上风。
铁木真心底竟升起一丝“终于胜了”的沾沾自喜,忍不住哈哈笑道:“盛年啊盛年,本汗与你定下赌约时就说过,你还是个小孩子,还是天真,不懂世情险恶!而这,就是你效命本汗后,本汗教你的第一课:本汗不需要世俗的公平和道义,能让本汗达成目的、让蒙古更强大的手段,就是本汗的公平和道义!”
盛年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盛年本以为铁木真先前跟他说什么“世情险恶”,是在指明“要让一个人放弃另一个人再简单不过”的世事;饶是盛年也没想到,这个“险恶的世情”里面,还包括了不要脸的铁木真本人!
铁木真还故意问他:“盛年,本汗认定你是个聪明人。你输了赌约,气归气,总不会不认罢?”
盛年假笑道:“认。输就是输。怎么不认!”
铁笼内,白眉苍鹰见毕生大敌铁木真不再与自己对峙,怒而以羽翼猛拍樊槛。
“你认就好!盛年,三日前,你曾将我接下来一战的战略统统讲出,对于本汗的这份战略,你有什么看法?”铁木真竟这就开始问策了!
盛年做个手势,要四个大汉来抬他的滑竿,道:“你虽注定能赢得赌约,但赌约现在还没结束。想我为你效力,等赌约结束,义母安全回到金国再说吧。现在,我要回义母那里,替、你——去完成剩下的赌约了。”他咬字恶狠狠的。
铁木真愣一下,爱才之心包容一切,不觉得冒犯,反而看盛年赌气的样子,心里笑话这小孩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
他对盛年道:“盛年,你看这头鹰。”
“什么?”盛年听到这话,心里隐有预感,上半身微不可察地前倾,“鹰怎么?”
铁木真一看他这样子,故意洋洋得意地炫耀道:“你喜欢这头鹰?本汗今天早上亲手射下来的。本汗在草原生活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大、这么威猛、这么漂亮的一头白眉苍鹰!”
盛年打量那白眉苍鹰的眼睛,受伤染血却根根舒展的阔大翎羽,还有它健伟美丽的身躯,慢慢滚了下喉结,缓缓吐字道:“是很漂亮。”
铁木真道:“盛年,知道怎么熬鹰吗?”
盛年看着那鹰道:“我听说过蒙古猎户熬鹰的法子。
“人死撑着不睡觉,从白天到黑夜地盯着鹰,让鹰也不能睡,中间也不让鹰进食水。等鹰疲了,坚持不住了,快要睡去时,再把鹰捅醒。这般反复来回。
“等到鹰实在受不住饿了渴了,人就亲手给鹰喂一点点食水,然后再等鹰饿,人再喂。再这般反复来回。
“在这期间,野性难驯的鹰就会一点点变得顺从人,再一点点依赖人。这般熬上七天,野生的鹰就成了家养的猎鹰,听话,乖巧,养得好的,还很通人性。”
铁木真道:“不错,熬鹰就是这样,既是人熬鹰,也是鹰熬人。一头鹰一生只能有一个主人。而人如果坚持不住,熬鹰失败,就很少有勇气再熬一头鹰。”
盛年赞同道:“不能驯服猛禽,就为猛禽所驯。理当如此。说起来,我当初在书上读到时,就觉得熬鹰的法子很有趣。不仅能用在鹰上,也能用在人上。”
驯得好了,人也能跟鹰一样,变成一头只听他命令的野兽,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一等一地乖巧、听话!
那铁笼内的白眉苍鹰冷眼瞥来,凝视这坐着跟它差不多高的人类幼崽,不屑地昂起头,在铁笼内冲撞。
铁木真道:“盛年,这头鹰本汗送你了。就当为你即将效力我蒙古提前送上的贺礼。”
“那我就收下了。”盛年看着那鹰微微笑道,“这么骄傲的鹰,怎么像个麻薯团子?估计驯的时候又傲又有劲,等驯好了,也一定像麻薯团子那样,又甜又黏人罢?”
一头鹰最久能活七十年,看来等他死了,这鹰还能为他守孝。
铁木真道:“这鹰可算是草原鹰王,比一般的鹰更难驯,你可要做好准备。”
盛年笑道:“没关系,我就喜欢难驯的。一开始越不听话,等后来驯好了,才越有戏剧感。”
铁木真看他,应声:“嗯——”
盛年叹道:“好罢。既然你连礼物都送得这么合我心意,我再不报之以李,你估计要在心里骂我小气。对蒙古接下来要打的这一仗,我的建议是……”
盛年开始讲述。
铁木真一边听,一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23章 魔佛的耳语
人不能太得意。
太得意就会忘形。
“盛年,我不要回金国了。”
包惜弱醒来后见到李萍,昔年姐妹自从遭逢大难,流落异方多年,终于在十年后喜而重逢。两人一顿抱头痛哭、叙说十年来己身往事,包惜弱的心绪也总算平复了些许。
于是见到从铁木真那儿回来的盛年时,她对盛年道:“我打算留在蒙古,和萍姐住一起,和她一块儿放羊。”
盛年:“…………”
盛年的脸孔不着痕迹地僵硬。
“唳、唳唳、唳唳唳唳——”随盛年一起回来的铁笼子里,白眉苍鹰舒展双翼,大力扑棱,精力十足地猛拍樊槛,间或夹杂一道又一道音调奇异的鹰啼。
像极了鹰对盛年的捧腹嘲笑!
盛年:“…………”
盛年狠狠刮了笼里的麻薯团子一眼。
盛年设想过,包惜弱知道真相后,会哭泣、会昏迷,会退缩怯弱、痛苦不已,甚至当场自尽也不是没有可能,还真没有想到包惜弱会——
好极了。
本期待铁木真能出乎他的预料,叛逆一把,让他生点意趣,想不到铁木真都没能给他的惊喜,反而是包惜弱给了他。
至少在盛年这里,包惜弱已经打败了一国大汗铁木真。
盛年脸上的僵硬只维持了一瞬,他随即惊讶地、担忧地道:“这、那、那义母,完颜康怎么办呢?”
“对了、对了,康儿……康儿还在金国……”包惜弱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她掩面痛哭,嘴里不住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康儿还把完颜洪烈当他的亲生父亲!都是我的错,让康儿认贼作父!”
盛年却提起了另一件事:“铁木真已经和完颜洪烈达成了协议,我留在蒙古,把义母换回去,完颜洪烈过几天就会来接你。如果义母想就这么留在蒙古,我当然愿意鼎力相助!”
包惜弱投以盈盈的期待目光,感激道:“盛年……”
盛年道:“毕竟义母对我有救命之恩,没有义母,我现在已经饿死在街头了。我曾对铁木真说,义母就是我留在金国的唯一理由,既然义母已经打算留在蒙古,那我也当在蒙古留下!一来,我好照应义母一二;二来……完颜洪烈没能义母接回金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包惜弱愤恨道:“我恨他还来不及,还会跟他回金国?!”
盛年沉声道:“接下来,完颜洪烈定会频繁出兵来蒙古抢夺义母。而铁木真,他没有无端蒙受金国袭营的额外损失、还藏着金国王妃不还的理由。这便需要我在铁木真那里取得话语权,叫他足够看重我,看重到宁愿承受着完颜洪烈一国王爷的敌意,也愿意因着我,不把义母交出去……”
包惜弱已然看见了盛年脸上沉重的、苦闷的神色,终于意识到,如今她的去处,早已不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上:“盛年……这、这很难吗?”
一点也不难。
如果他真想这么做,凭他的价值,为了得到他全心全意的效力,铁木真就是再为他抢十个金国王妃来都会愿意。
盛年心底毫无波澜,面上却泛开丝丝苦意,仿佛好重的大山压在他年仅十岁的稚嫩肩膀上,嘴边则泛开一个坚定的、安抚的微笑来:“义母,我会努力,尽量让铁木真庇护我们,更久一点的。”
不是“能做到”,而是“尽量”、“更久”。
这话完全没安抚到包惜弱,反令她顿时被恐慌淹没。
她看着那碎了左腿膝盖、坐在滑竿上的小小少年人,浑身痛苦无力,愧疚万分道:“盛年,是义母没用……”
盛年却比她更快愧疚、更快痛苦无力:“至于完颜康……义母,是我没用,我恐怕还没有那个能力,能把他安全接来蒙古。义母,你要怪就怪我吧!”
最后一道重击落到包惜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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