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如是观”,本该毫无破绽。
如果被他封了部分记忆的玉罗刹,不曾认识一个会“破妄真眼”的越覆潮。
只有他玉罗刹,会同时遇到一个会玩“破妄真眼”这个词的归一,和一个真为了亲子一句“破妄真眼”的戏言就开创一门新功法并练至大成的越覆潮!
只有他。
这个玉罗刹早有预想、如今终于在这戏楼中被越覆潮印证的推测,在玉罗刹的脑海中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倒转沸腾。
但是。
说到底只是猜测。
说到底没有证据。
说不定。
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世间真有如此巧合?
玉罗刹如斯劝慰自己。
玉罗刹怕。
玉罗刹好怕。
玉罗刹不怕归翼还活着。
玉罗刹更欢喜归一只是假死。
玉罗刹唯独唯独怕极,他所爱之归一——
乃死而未死、活到今天的越归翼!
那是他的晚辈。
他所爱护的孩子。
他曾经能救而失手未救,于是致其死亡,以至他愧悔至今之人!
对玉罗刹而言,归一的真实身份可以是这人间的任何人,哪怕是一朵花、一只兔子,都比归一是越归翼……来得叫玉罗刹得救。
怕。
怕怕怕。
哈。
他这傲蔑凡俗、践伦踏律的西方魔教之主玉罗刹,竟也有怕到宁可在有端无端的猜测中摇摆煎熬、也不敢再进一步验证真相的一天!
前方屹立着绞刑架。
玉罗刹,你只要闭上眼,绞刑架就不存在。
你就不会被绞死。
‘玉罗刹,你是睁眼还是闭眼?’
——玉罗刹如斯自问。
玉罗刹笑了起来,笑意纤薄,如一片割伤手指沁了血的冰:“无情雪骨身死那一日,你就看到了我身上有他人精神功法留下的痕迹。
“你对此事缄口不言,我可以理解,因为你本就是这般性情,何况你我早已决裂多年,你更无义务将此事告知于我。
“但你当真无法破解这精神功法在我身上所下的禁制吗?或许是,或许不是。或许只因,这精神功法的痕迹是如此眼熟,眼熟到早在你箭沉蝠牲宫的那一日,你便在归一身上初见、乃至勘破!
“你知道了在我身上下这精神禁制的人是谁,你袖手旁观,只因你不愿惹他厌烦——
“对否?”
然而玉罗刹撇过脸,看向戏台,不给越覆潮回答的空隙。
他分明问得尖利,却不想也不敢听到越覆潮给出的答案!
“铃声凄切,声声唤卿魂~!”
一手主导了将国衰之罪泼给贵妃的帝王泣诉:你怎可舍得我,就这般去也?
“蜀道难,难上难,一步一哭,一步一断魂~!”
数刻之前眼看着贵妃咽气而毫无动容的帝王悔矣:你回来吧,回来吧,玉环,吾爱!
玉罗刹看到自己狰狞地向前走去,抬起下颚,将头颅搁上了绞索圈:“听闻靖北王星夜追杀陆小凤楚留香二人,却在“千金散尽衣公子”的门前退却;
“孤僻深居如你,不论与无情雪骨还是神算归一皆无交情,却亲携薄礼赴其葬礼;
“而今日,多年来画王府为牢的你竟又一次打破旧规,驾临燕衣戏楼,只为看一场‘玄宗哭贵妃’的戏——”
玉罗刹的目光,终于结结实实地落在戏台上唐明皇的脸上,落在那“天下第一戏”燕青衣的脸上:“是因为你的‘破妄真眼’,又看破了眼熟的精神功法么?”
越覆潮发问:“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玉罗刹陌生地、贪恋地、惊艳地,描摹那戏台上哀泣而唱的唐明皇。
哪怕那人用“诸非相”活在暮紫的身体里,哪怕那人以面具覆脸用慕容琮的身份示人,自己的本能也将先理智一步把他认出。
哪怕那人改名换姓油彩涂脸、在高高的戏台上对着万众目光咿呀而唱,自己的目光也将随着他戏中的悲喜,一同体味生死。
“我与他是什么关系?”玉罗刹低语。
是哪怕他换了皮囊,我也能品出他灵魂所在的关系!
“哈……我又能与他是什么关系?”
玉罗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答!
“从今往后,无人伴我听雨声……”
暴雨愈骤,乌云盖住了大半戏台。
唐明皇跌倒在戏台阴影中,抚摸着贵妃生前的红珠头面,孤零怔怔,仿佛天地只剩他一人。
其情之真,哀切无尽。
“从今往后,无人伴我听雨声……”
唐明皇再唱,声色由哀转寒,面容在哀伤中渐冷——
莫非死掉的贵妃,才是最好的贵妃?
即便是我毕生深爱的玉环,也无法看见我的景色,只能借那性命,解我政事之忧,叫我体味那人间哀思之痛。
玉环啊,我的玉环……
戏将尽了。
雨却不尽。
说到底说到底。
没有证据。
都是推测。
怎么就不可能是巧合?
——反正越覆潮的证词,一个能箭杀亲子之人的证词,本就无从可靠。
玉罗刹如斯愚弄自己。
离开包厢前,玉罗刹最后问道:“你在看谁?”
越覆潮答非所问道:“他悔,又不悔。”
“你当真悔吗?”苏梦枕问。
“我却也,当真不悔。”盛年答。
“……我明白了。”
苏梦枕接过燕青衣脱下来的唐明皇戏服,挂在衣架上。
盛年道:“你似乎毫不惊讶。”
苏梦枕道:“比起惊讶你是燕青衣,我更惊讶你选了唱‘唐明皇哭贵妃’这一场戏。”
盛年道:“你认为我该唱别的?”
苏梦枕道:“我本以为,你会唱《采薇》。”
盛年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送别曲。”
苏梦枕道:“后来我想,《采薇》直抒胸臆,思念太过,非你首选。我便以为你会唱《阳关三叠》或《卧龙吊孝》*②。”
盛年道:“一个送友人,一个哭知音。怎么,‘唐明皇哭贵妃’就这么入不得你的眼?”
苏梦枕摇头道:“你本说要给原随云办葬礼,今日已是头七,明日便该下葬,我却没看见你有要办葬礼的意思。”
盛年道:“不办了。”
苏梦枕道:“不办了……那么,今日原随云头七,戏里的唐明皇哭的是贵妃,外人道燕青衣哭的是无情雪骨,你哭的又是谁?”
盛年卸妆的动作一滞,没说什么。
苏梦枕道:“所以我才惊讶,惊讶你这一段戏,选得恰如其分,选得再契合你的心境不过。”
盛年的笑容在铜镜前难以分明:“苏卿,擅自揣测上意,你想做第二个杨修么?”
苏梦枕道:“但这燕衣戏楼满堂观客,燕青衣需要一个知音。”
“苏梦枕啊……果然是苏梦枕。”盛年不笑了,摆了摆手,“去吧,去钱塘江口,备一只舟。”
苏梦枕的轮椅驶离,阖上了门。
楼外喧嚣不已,此处满室寂然。
盛年看着满面素色的镜中人,左手支颐,难得地发起了呆——
“摄提怎么还不来找我呢?”他低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切被“如是观”记录之人,再次于盛年周身现身,必被盛年感应。
而被盛年以“如是观”封印了一部分记忆的玉摄提。
盛年意图迫使其忘了“归一即越归翼”、好叫其以为归一死了个彻底不再来找自己的玉摄提。
无疑是沾染了“如是观”的气息最深刻之人。
昨日晌午,摄提前脚尖踏入汴梁城的那一刻,盛年便知晓,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只是被封了一部分无关紧要的记忆就连他挚爱的归一前辈的葬礼都不肯来参加的薄情摄提,到了。
盛年等了等,等了半刻钟,却没有等到摄提来敲衣府的门。
人都到汴梁了,连你最爱的归一前辈的衣冠冢都不来看?!
盛年平日习惯了不动用内息,何况随着长生种的衰萎,盛年寿数日短,每一次调动内息都是加重身体的负担。
这回,盛年难得随己心意,连绵不断地运转“御气诀”,感知摄提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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