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出现在赵潘身边的那位“宫九”。
此时,这位傲慢得好像全世界没有一个值得他正眼看待之人的宫九,正直勾勾地盯着衣公子,神情一会儿可怕得像衣公子的死敌,一会儿怅恨得像个被衣公子始乱终弃的怨妇。
这衣公子的死敌兼怨妇道:“我帮你给他办葬礼。”
一个人说话,怎能同时兼具咬牙切齿和柔和讨好?
陆小凤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衣公子道:“多谢好意,不必。”
宫九道:“你还要亲自操刀给他办葬礼?!”
衣公子道:“你有意见?”
宫九道:“你是不是对他余情未了,心里又和他这个死人做回朋友,已经后悔夺他性命!”
衣公子道:“我何曾夺他性命?”
宫九森冷道:“你不要避开我的问题!”
衣公子终于抬头,看了墙头的宫九一眼:“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你未免管得太宽。”
宫九道:“相不相识你心里清楚,我懒得与你多费口舌。你若咬定不相识,便是承认自己是赝品,我正好杀了你,还个眉眼清净。”
盛年寡淡摇头道:“好生凶狠。”
宫九扔了一块石头到衣公子脚下:“我一看你就来气。”
盛年道:“若非我的阿康护卫出了远门,他定容不得你放肆。”
宫九冷笑道:“你的阿康?他连我一剑都抵不过,也堪做你的护卫?”
他分明双手无剑,也未曾与阿康打过照面,却说得这样快、这样笃定。
陆小凤却从这贬低里,听出一种宫九“向衣公子毛遂自荐当他贴身护卫”的错觉。
宫九不给衣公子接话的机会,对暗处的下属命令道:“把这死蝙蝠拿出去,随便找个地埋了,别放在这里发臭。”
下属从角落阴影中横出,陆小凤听到衣公子的命令:“陆小凤,拦下。”
好歹受过原随云的帮助,陆小凤即便衣公子不吩咐也会拦;如今得了衣公子的命令,陆小凤拦得这般主动,便十分显得陆小凤是衣公子的狗腿子——
这两人下命令的气质也太相像、太可恨!
陆小凤无奈拦下,道:“宫九,若我没有猜错,阁下便是太平王世子罢?你与原公子共同打理悦来客栈多年,江湖中不曾听闻你们有过什么龃龉,如今斯人已逝,死者为大,你又何必为难原公子的遗体?”
“我为难原随云?”宫九不可思议道,“这个当年靠着强抢才拿到悦来客栈股子的强盗,也有被本世子为难的资格?就算是他让本世子失去了掌控悦来客栈的机会,他也不过仗着主人宠爱才敢在我面前吠叫的一只老鼠!陆小凤,看清楚了,我为难的分明是这个瞎了眼宠一只老鼠还把这只老鼠当朋友看待的人!”
话落,第二枚石头也落下。
又深又疾地嵌入衣公子轮椅跟前的土地,在衣公子和原随云的遗体间划开一道裂缝。
宫九如此不可思议。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毫无缘由爆发的怒火。
分明是凌厉的怒火,却更像撒娇、像埋怨——
你为什么对原随云比对我更亲近?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告诉原随云都不告诉我?
原随云分明是你仇人的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竟还在这为他悼念、甚至要为他办葬礼!
“这位公子。”衣公子垂下了眼睫,也将宫九的目光一并拒绝,“你找错了人,问错了问题。这天下,还没人有资格要求我为他解惑。”
陆小凤听懂了衣公子的言下之意。
宫九听懂了面前之人的一刀两断、薄情决绝。
‘你宫九,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等盛年在沉默中抬眼看去,却愣住了——
宫九红了眼眶。
宫九逃走了。
还有一个人也在逃。
逃得比宫九更狼狈、更像一条死狗。
玉天宝在逃。
曾经,身为西方魔教少主的玉天宝问汇帝:“若你出了个远门,回来发现家被偷了,多年打拼的偌大基业被自己那个向来不成器的儿子不问而窃,你会如何?”
汇帝盛年答:“我定欣慰不已,叹一声后继有人。”
玉天宝又问:“若这个儿子不是你的亲生儿子,而是你故意养废的挡箭牌呢?”
汇帝盛年答:“那便给他一个体面。”
玉天宝苦笑道:“陛下,可我却还想活。”
汇帝盛年道:“我把阿康派给你。”
玉天宝道:“阿康护卫身为至臻境,固然武力高强,但比起几十年前就成就至臻境的玉罗刹,我仍心有惴惴。”
汇帝盛年道:“待到玉罗刹诈死归来,你还不能令罗刹教上下为你所用吗?”
玉天宝道:“如臂指使。”
汇帝盛年道:“一个罗刹教再加一个至臻阿康,也挡不住玉罗刹?”
玉天宝不敢答。
汇帝盛年道:“若抵挡艰难,便算给你俩的磨砺;若抵挡不住,朕手下也不需要无能之人。”
玉天宝跪拜:“定不负所托!”
玉天宝本该不负所托。
将整个罗刹教捏在手心后,即便陛下又传信来,言“玉罗刹或有除西门吹雪外的第二个亲子,名玉摄提,真名不详,已成就至臻之上,行事作风肆意潇洒、正邪难辨,应为玉罗刹专门培养的罗刹教继承人”时,玉天宝仍不慌不忙、以逸待劳,有八分信心打底,能将那玉摄提拿下。
玉天宝本该不负所托。
但玉天宝没想到,他在罗刹教布下天罗地网等来的敌人,不是至臻之上但在罗刹教毫无根基的玉摄提,而是诈死复生的玉罗刹!
一手缔造了罗刹教的枭雄、武功竟已成就入圣境的玉罗刹!
‘今日便是我的死期了吗?’
阿康护卫转瞬即败,玉天宝仰躺着,望着那不紧不慢踱步而来的玉罗刹,眼底漫上绝望。
“真是不乖。”玉罗刹站在玉天宝身侧,居高临下地叹息,嗓音如魔似幻,仿佛难以捉摸的天上星云。
“乖?”玉天宝从胸中吼出嗤笑,“怎么算乖?傻乎乎地等在罗刹教里,当个被你养废的挡箭牌,在你诈死后被罗刹教争权夺利的漩涡撕个粉碎?还是说,如当年的靖北王世子一样,傻乎乎地等着靖北王去救他,结果却等来靖北王的穿心一箭,含笑九泉?!”
玉罗刹勃然变色。
玉天宝死到临头,反而不吐不快:“玉罗刹、玉罗刹!我的好爹爹、好教主!你把我当挡箭牌养,从我出生那天就定好了我的死期,却连半点父亲给孩子的温情都吝啬!好、好……你不肯爱我,难道还不准我爱一下我自己吗?!”
玉罗刹道:“说,你背后的人是谁?说出来,本座尚可让你死得干脆些。”
玉天宝见他竟丝毫不为所动,觉得自己可笑,又毫无意外之情。
看吧,他玉罗刹就是这样一个冷血的怪物:除了他玉罗刹认可的人,其他的人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头家畜!
“我背后的人?”玉天宝嘶笑,“玉罗刹,汇帝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汇、帝。”玉罗刹念道。
“认清现实吧,玉罗刹!你可抵得过汇廷的关七一根手指?汇帝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哈哈哈哈哈哈……真妙啊,从来以势压人的玉罗刹,也有被恃强凌弱的一天!”
玉天宝大笑!
笑出眼泪,笑得癫狂,笑得哀情难藏。
玉罗刹再无耐心,一掌轰去。
玉天宝却不再恐惧,唯有不甘蔓延:“玉罗刹,你以为我有野心,别人以为我不孝。只有盛年知道,我只是想自救……”
天边赤红的夕阳,落进了玉天宝神光渐散的眼底。
玉天宝还记得,多年前,汇帝还不是汇帝、甚至连蒙古若相也不是的时候,盛年以衣公子之名,捎来句改变他人生的话。
——‘玉罗刹从不在乎你。即便你闭目塞听自甘灭亡地依从他,他也从不在乎你。’
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如果连这一点自欺欺人的谎言也要戳破。
如果连我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乎我……
我还能为什么活着?
——‘为我活着。比起我这个被亲生父亲射杀的人,你只是把一个利用你的敌人当了父亲,试图索求他的爱。我的痛苦不比你少,但我依然对那人不舍。我是这人间唯一可以理解你的人,玉天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