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公子终于扭头。
冷冰冰地看她:“我看你俩都要成亲了,怎连一张婚柬都舍不得递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
林大掌柜终于笑弯了腰!
直到她笑出了眼泪、笑哑了嗓子、笑得手里提着的糖麻薯都要掉在地上,才直起身来,远黛含青,眼眸莹润地看向衣公子。
看向这在她眼里,十年如一日含蓄别扭的弟弟。
看向这比天生的大猫卧丘还要更像一只猫的青年。
一只谁都摸不准他性情的猫。
如今,这满腹委屈还强装冷漠的猫,正不发一言而面无表情地觑着她。
林诗音问道:“我却不知道我要同谁成亲了……好罢、好罢,我明白了。原来是那无情雪骨或是神算归一,在临死前替表哥向我提了亲,而后又反过身来,替我答应了这门连表哥自己都不知晓亲事,将我托付了出去!好啊、真好。他想得可真是周到,他做人可当真周全!”
话至末尾,林诗音已眼含怒意,凛然如神龛上一尊威严不可侵犯的女神像!
衣公子低头,看着他编的鸳鸯比翼结,问她道:“你为何生气?为我在心里安排你的人生?为我已准备好将你托付给李寻欢?还是为了我对你的羞辱——因为我认为,必须把你托付给一个男人,你才过得好后半生?”
“啪嗒!”装着糖麻薯的盒子坠至地面。
林诗音深深深深地吸气、吐气、匀气。
她肉眼可见地平复呼吸,一如平复她那无人得见的翻江倒海的情绪!
经商十年,林诗音太懂眼前之人教给她的许多个道理之一:“要激怒一个人,就要抓住他尊严的决不容侵犯之处,雷霆出手,一刀毙命!”
林诗音重复这句话。
重复这句当初她面遇无耻对手时,盛年于蒙古帐中,难得除“知道了”之外,写在信纸上寄来的一句话。
她重复这句话,告诉面前的衣公子、面前的盛年:
‘我知道你想激怒我。’
‘我已识破了你的技俩。’
‘我决不会被你激怒。’
‘且——’
“我知道,这些话都是你的假话!”
林诗音发誓不怒,下一句却厉然怒喝道:“那日你受伤躺在床上也是、这回也是,你休想故技重施,妄图将我推远、与我一刀两断!”
盛年愕然。
林诗音向他迈进道:“你以为我会生气,因为你在心里安排我的人生?不!
“因为十年前,从你将我从婚礼上带走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开始安排我的人生!你不喜我性情如蒲苇,便磨掉了我软弱和无能,教我品味凌霄沐雨的的滋味。”
林诗音摇头道:“盛年啊盛年!如你这般人,算天算地算尽世事人心,什么都要掌握在手里。就像猫见了蝶便要去扑,但凡入你眼被你看见的,你就没有收得住手的时候,全要上手拨弄一二、乃至彻头彻尾地将其操纵!你对仙儿是这般,对八师巴顾惜朝杨康铁木真乃至太多太多的人是这般,对我亦是这般。
“我一直明白,你从来不喜欢我的性情,便悄无声息地为我设计人生,想把我改造成你看得过去的模样。我从未抵抗,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害我;我从未对此心生芥蒂,因为你如此善解人意,你想要将我打磨的,也正是我想要改变的地方。”
“如今我偶尔回想过去,都会忍不住对曾经委曲求全的林诗音心生厌恶之感!”
“……你停下。”盛年说。
林诗音说:“但凡你需要,我连性命都可以予你摆布;有多少人有幸得你青眼、受你利用,何况你从不肯利用我,只想将我不伤一丝一毫地安顿?”
“……你不要走过来了。”盛年说。
林诗音温柔地微笑,温柔地摇头,强硬地步步迈进,道:“盛年,我也不生气你在心里将我托付给李寻欢,或托付给随便哪个男人。
“因为我知道,你只是怕我走。”
‘我才没怕。’
“你只是怕我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你,就抛下你成亲。你只是有那么一点嫉妒。”
‘……我是猫!又不是你的小孩,怕你同后爹成亲!’
“我向你承诺,就算哪天我真的接受表哥同他成亲了,我也还是你的林大掌柜;他也绝无法越过你、取代你,成为我心中最重要、也最爱的人。”
‘撒、谎。’
‘我、不、需、要。’
“……若你不愿,我便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子,只做你的林大掌柜。”
‘真的吗?’猫陛下险些脱口而出,默默地抿紧了猫的太容易变软的嘴。
林诗音却蓦然笑了:“当然是真的。那日蝠牲宫中,我不顾你的意愿,向你强要了一个承诺,你果真实现了;到今日,合该我给你一个承诺。”
她又叹:“唉,你这般可爱,可爱得即便心中嫉妒,仍在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返的七日前,在心里将我安排给了表哥;又在七日后的今天,一个人对这安排又生气又嫉妒地闷闷不乐,甚至还迁怒到了我头上、噗、哈哈哈哈哈哈……”
林诗音忍不住又笑了。
盛年坐在轮椅上,如一垛想立即躺进棺材埋入地底九百九十九尺之下从此再不见人的稻草,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地受她的笑。
她笑了几声,便落寞下来:“我不怪你,盛年。因为我知道,人临死前,总是会昏了头地想着想那,越是温良的人,就越希望在他死后一切如常,不要有人为他的离去伤心落泪。”
好哇!盛年终于抓到一个可以反驳还不显得他像个不懂事的小猫的话口,立即“呵”道:“你错了,我可不是这种人。我恨不得所有人都在我死后伤心欲绝,为我日夜哭坟、自杀殉葬!”
林诗音顿了顿,为这句话,更为这个人,
她咽下胸中突如其来的哽咽,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唯独对我如此。”
“……”盛年不发一言。
此情此境,他不可能承认;他就是否认,怕不是要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地,承受林大掌柜的又一次嘲笑!
猫陛下恼怒地攥紧了蜜蜡珠链。
林诗音已走到盛年的轮椅跟前。
她道:“盛年,我唯独生气的是,七日前的留马平原,你当真想过失诺,留在那里再不回来么?
“我最最生气的是:你甚至愿意将我托付给表哥那个你从来不屑的男人,哈、你既然如此宽宏大量,非要将我这个弱女子的后半生托付给一个男人才肯安心,你为何不曾想过——
“回来!活着回来!我活多久,你就庇护我多久?!”
林诗音双手按住盛年的轮椅扶手,将他圈在轮椅的一方小小座位上,悍然嘶吼!
这世上最可怕的愤怒是什么?
爱你的人的愤怒。
一个深爱你的女人的愤怒!
这愤怒太可怕,可怕得教猫竖起一身毛恐吓她都要觉得愧疚觉得自己怕是要犯下弥天大错,可怕得教武功天下无敌的猫四爪发软、连亮出一根指甲都心有怯怯!
大大的心慌慌的虎皮猫缩头缩脑,缩在小小的轮椅上,恨不得将自己缩得能被一条尾巴从头盖到脚,猫舌头又竖起了倒刺:“你能看我多久呢,林大掌柜?我俩都不再是当年走出李园的时候了,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讽笑了一声:“难道我每一次出门,你都要强求我,让我必须回来么?”
林诗音道:“若不是我强求,十年前我就不会从河上,将一个不吃不喝快把自己饿死的孩子捞回家,还盯着他长大到了如今的模样!
“盛年,你不知道。或者说你忘了,你从未放在心上信过。十年前大婚那天的林诗音,那个她啊,真的很懦弱、很优柔寡断,即便被你一劝再劝,她也没下好要逃婚的决心。因为她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武功低微、身娇体弱,不知道逃婚后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养活自己。”
“但你最后还是离开了李园。”盛年道。
“是啊,我最后还是离开了——因为你要走。”林诗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盛年匝着兔毛和玉珠宝石的发顶,道,“因为你要走,我来不及想将来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养活自己,就立即跟上了你。因为我要盯着你,不让你再绝食绝到把自己饿死,或是故意摔倒用石头把自己的太阳穴砸穿……”
林诗音回忆道:“那时的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在生活上帮不上你,也解不开你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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