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说:“每次动用武功,都会让我想到,我是个靠着什么活到现在的人。”
月下人无言。
这酒虽楚楚动人,却太过酸涩,回味苦透了舌根。
苏梦枕醉得更厉害了。
——他更想吻他。
盛年寡淡道:“王妃想要补偿我,但我宁可不要这份补偿,十三年前就死在那地宫里。那我便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哈,”苏梦枕笑了,“那我也早死在汴梁了。”
这下,盛年也笑了。
这笑才是醉人的毒,要苏梦枕醉死在其中。
醉死在这笑里的苏梦枕,弯了颈项,略一低头,便将唇印在那笑眼弯弯的丹凤眼眼尾——
一指悬空处。
他这般不为人知地落下一个吻。
君子而克制,温暖而困倦。
吻这最能辨别人心,唯独在涉关己身的事上瞎了眼痴傻犯浑,对越在意的人越是看不明白的……他的君王。
同一片夜空,不同的月。
有人淡饮寡酒,有人不饮而醉。
有人醉于已过去的过去,有人将埋葬这罪人的过去。
这一切的人,叫一点也不想知道的钱督妄,知道得太多!
灵犀一指点破墙壁,钱督妄满怀悲伤地自海水重压之下滚出来,滚进这密室。
钱督妄多希望,他的脑子,也能跟着一并滚进这无穷深深的海底!
钱督妄啊钱督妄!
你为何偏偏就要回这一趟蝠牲宫!
知道了靖北王妃十三年前失踪的真相,你离死还远么?!
此时,钱督妄躺在地上,楚留香踩住了他的胸膛,传音问道:‘千手赌王——钱督妄?’
本名自然不叫钱督妄的钱督妄举起双手,苦笑着传音道:‘是我,香帅。’
楚留香再次传音道:‘你不是早就死了么?’
钱督妄苦笑得更厉害了:‘香帅,像我这种怕死怕得要命的人,有那么一两个替身,也不稀奇罢?’
楚留香不置可否,陆小凤上前:‘先前我俩入蝠牲宫时,察觉到的暗中之人便是他?’
多重谍子出身的钱督妄呼吸都不乱一下,尴尬得浑然天成:‘功夫不到家,打扰两位了。只是两位,此等悖伦噬母的隐秘,一旦面世,就要令靖北王世子被千夫所指、万众鞭尸,从此青史臭名。世人多痴愚苛刻,恶欲无穷,最爱干的就是把神坛上的人拉下来踩进泥里,从来只看结果,可不会管其中有什么不得已而为之,呵呵……’
眼见两人眼神冷厉,钱督妄忙赔笑讨饶道:‘两位这便是误解我了。如今这秘密只有你我三人知道,我与你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下的意思是,人已死于十年前,为黎民百姓为人情大义而死,到底死者为大,这种靖北王世子七岁失踪时发生的小事,便让它沉埋于此,从此烂在我们三人的肚子里,如何?’
陆楚二人对视一眼,便知对方都不欲与这滑不留手且作恶多端的千手赌王纠缠。
于是楚留香传音道:‘此事我二人心中自有计较。倒是要问,钱督妄,你如何在此?’
闻言,钱督妄终于掩盖不住忧伤,哀哀戚戚地后悔道:‘唉!曾经有一个死里逃生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只为了那三两金银便重回此地,如今我终于后悔莫及……呜呜呜!’
却只得来陆楚二人的冷眼相看。
‘你不是从海岸入水来的。’陆小凤忽而诈道。
钱督妄假哭的动作一顿。
‘你是从陆上入的海中!’陆小凤笃定道!
楚留香道:‘当初,归一先生乃是自城中坠河,而后坐棺材来的蝠牲宫……福建城中,当有一条陆下隧道直通海下,等到了出海口,便可潜水直达蝠牲宫!’
楚留香收脚。
钱督妄站起,面上嬉笑,佩服传音道:‘两位果真火眼金睛。那日靖北王箭来,蝠牲宫沉没,我便是在逃离途中发现了蝠牲宫通往外界的一条密道,继而发现了那一条通向内陆的陆下隧道。’
陆楚二人对视一眼,楚留香道:‘看来你与我一样好奇。’
陆小凤道:‘好奇叫我惹上不得了的麻烦,却也叫我发现不得了的真相。’
楚留香对钱督妄道:“那么便请带路,领我俩探一探。”
三人先后离开。
马灯昏黄的光,渐远渐消。
第一密室破了半面墙,冷而重的海水如铁如石,填满密室的每一寸地面。
斜推到墙角的白玉寒床,孤零零地发着淡淡冷光。
而那一只三尺见方的小小的石头柜子。
掀了石盖子,自密室地面的正中央凹下去。
壁面上一层又一层重叠的每一笔每一画,都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海水吞噬。
唯余空旷寂寥。
忽而海水波涌,自发向两侧臣服退避。
一只丰肌韧骨的手随之探来。
指尖弯曲,似犹豫地停顿,抚上深嵌在墙角缝中的黑棋,柔柔一推,黑棋落至琼堆玉砌的掌心……
蝠牲宫通往外界的密道口,在蝠牲宫已毁成一堆废墟的棺材林。
密道狭小,充溢着沉冷的海水,仅容一具棺材纵向通过。
一眼望去,长长深深,黑不见底,恍惚一条通向地府的冥路。
钱督妄打头,三人匍匐前进。
陆小凤举起昏黄的马灯,惊见密道上下左右各处,刀枪剑戟的刻痕缭乱厮杀、经年风化,浸透了铺满了经年发黑的泼天血渍!
‘看起来,十多年前,曾有一帮人在这密道中追着什么。’楚留香在陆小凤身后传音道,‘说不准是靖北王世子逃了出来,被蝠牲宫侍从追捕。’
陆小凤传音道:‘怪的是,在追捕过程中,这帮人似乎被人挑拨离间,分成了四到五派,互相厮杀,直至……’
‘不,这杀戮不是在追捕中才开始的!’
楚留香想到了当初来蝠牲宫时,他不问而入,打扰了归一先生和玉公子的“游戏”
………他在那名为“训诂风月”客房门口的地上,发现了填补的痕迹,及陈年发黑的血渍。
‘这是一场覆盖了整座蝠牲宫的……自相残杀。’
楚留香恍然看见,就在十三年前,就在这蝠牲宫方才的密室中。
一个唇边染血的孩童,卧在一具胸腔空荡大敞的女尸身边,对着来来去去监管折磨他的“小拐子”们,倦怠着眉眼,嘴角勾起一个洞彻人心魍魉的弧度。
他以微笑为华服,以言语为操线,吊住人心最幽秘的角落,将敌人变作他掌中人偶。
而后一染十,十染百。
掀起一场席卷整座蝠牲宫的惊天谋杀!
那一日,当人心的鬼域结出烂熟的果实。
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在刀剑碰撞的背景声中推门而出,如穿花蝴蝶跨过尸体横陈的廊道,穿过三五成群酣战残杀的人影,自这密道悠游漫步而出,留下身后一地残尸血河。
留下身后一座空寂荡荡、血腥飘香的蝠牲宫。
无人被他所杀。
无人不是,受他之赐死!
‘不愧是香帅,窥一斑而知全豹,’钱督妄在前头传音插话道,‘不像我,我当初急匆匆钻进这密道逃跑,见了这骇人的血迹,都要吓得傻了,一个劲地向前,哪儿还顾得上这些!’
楚留香道:‘我也奇怪,那日蝠牲宫沉没,但凡有点脑子想要活下来的人,都在争抢着往海面游,阁下偏闷着头往蝠牲宫深处跑,还钻进一条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密道不知回头地跑!’
钱督妄道:‘香帅怀疑我本就是蝠牲宫中人,不愿浮上海面被南宋朝廷抓捕,才熟门熟路地走了密道逃脱?’
楚留香道:‘我猜得有错?’
钱督妄大大地叹气,将那叹气透过传音叹给楚留香:‘香帅啊香帅,这你可就大大地误解我了!蝠牲宫中对这密道熟门熟路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那一日,我便是尾随这人进的这密道。
‘这人香帅你也认识,就是那指使棺材林大苗和老麦的幕后上级、疑似同蝠牲宫之主祝融有直属关系的一位面具宾客——金孔雀!’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还不够,又丢下一个大大的霹雳弹:‘而这金孔雀,便是大名鼎鼎的登峰境剑客白玉京的情人——袁紫霞!’
青龙会的爪牙遍布天下,陆楚两人先前旁观无情抓人时,便吃了太多的惊讶,此刻再加一个袁紫霞也不算什么。
却听陆小凤道:‘白玉京是我的朋友,袁紫霞也是我的朋友,他俩、还是我和刀泓一共同的朋友。若如你所说,袁紫霞当真是青龙会中人,那她当初接近刀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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