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云便说清楚些:“夫人已矣,您也该看看别人了。”
武林皇帝道:“我早已指天发誓,此生绝不再娶二妻。”
叶白云道:“我不需您娶我。”
三息思索之后,武林皇帝道:“你有何目的?”
叶白云道:“我的心意,您还不明白么?”
武林皇帝语气古怪道:“你喜欢‘我’?”
叶白云道:“丰年军之中,何人不仰慕您?我不过是地位更高,更敢走到您面前,也更敢说出来。”
“真是荒唐……”武林皇帝轻“嗤”一声,想到了那不要脸的慕容珏纠缠她哥的事,“男人和男人?呵。”
言语中的轻蔑厌恶之意,毫不掩饰地倾泄!
“叶护法,你归入我丰年军前,带领叶氏在这天下占得一席之地,武功谋略权势美人样样不缺,也称得上是一代英杰人物,当初要你归降之时,你甚至一度誓死不从……”
蒙眼之人看不到,面前青年的脸色陡然转白,煞白如死人。
因为武林皇帝赞到此处,接下来便该是转折、是叶白云绝不可承受的羞辱了。
“砰”的一声,叶白云左膝结结实实触地,抓起武林皇帝藏在天丝手套下的手,贴在面颊上,引着对方描轮画廓,问道:“这一张脸,您当真、不想再多看几眼么!”
“喀哒。”武林皇帝彻底放下手中狼豪。
像。
很像。
真的太像。
比身为双生子之一却生而女子的她,更像。
暮紫抚摸着掌下的脸,生出几分兴味,几分恼怒,还有数不清的斯人不再的心如死灰。
她那虚弱的双生哥哥。
教导她、宠爱她、甚至将她从生前庇护到死后的同胞兄长。
将她的心思好恶扒得一干二净、却将自己的心意永远隐藏一片迷雾之后的血缘至亲——
从来如山沉默、似雷狠绝。
留给她这个亲妹妹的,却永远是可靠的永不倾塌的胸膛。
那个人,何曾如面前之人般,卑微下跪,如得不到情就要渴死的菟丝子般依偎,只为求她垂怜?
从前的那一对兄妹之间,离了人就要渴死的菟丝子,是她啊。
兄长啊兄长。
我的哥哥啊哥哥。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若死了,我也绝不可能独活?!
你知道。
就是因为你知道,所以才算计一场,教慕容琮在你死后看护我。
就是因为你知道,你太了解……
哈,慕容琮到死都以为他辜负了你的托付,将我拉进了天下争锋、钩心斗角的漩涡,只有我知道,这正合你意。
慕容琮不知道,你早就教过我,要掌握武功,要握住权柄,要成为人上之人,你才能放手,从此不再干涉我的选择,放我一个人生活。
慕容琮不知道,你选中他,要他在你死后看护我,选中的不仅是他这个人的品行和担当,更是他身死之后、偌大的丰年军!
毕竟,他慕容琮本就活不了多久了,找一个短命鬼托付你的双生亲妹,等他慕容琮死后,你又要到哪而找一个可信可靠之人,来阻拦我随你而去?
慕容琮岂会知道?
你抓住了慕容琮无子无继承人也无志同道合要匡扶天下仁爱百姓之同行者的弱点,早就算准了,慕容琮死后,会将丰年军托付于我!
你要慕容琮生前做我的护身符,更要慕容琮死后的丰年军,做我一辈子的护身符!
哈。
慕容琮自诩你的知己,但他至死不懂。
我是你弃之不要的血缘亲妹,但那一日,慕容琮走进山洞祭拜你的那一瞬,我便全都明了!
武林皇帝转动腕骨,握住脚边之人的下巴,唇边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多么像的一张脸,如今却匍匐在她的脚边。
假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你若也能这样乖,全心全意地看着我多好?”
但是。
“哈……但是那样,你就不是你了。”
她又怎能允许,一张和哥哥如此相像的脸,却对她卑躬屈膝、低若尘埃至此!
“站起来,”武林皇帝这般说着,竟手上使力,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拔了起来,“以后不准在我面前下跪。”
叶白云站稳了,面色冷然,心中却喜悦。
说什么“再不娶二妻”,他是不信的。似武林皇帝这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之人,迟早要统一天下、开朝称帝,届时少不了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人,他心中虽然嫉妒,却并无愤怒。
谁叫他是个男人呢?
武林皇帝光华耀耀,乃他见过的最强大、最伟岸、也最富于男性魅力的男人,即便他时常卧病,区区病痛带来的虚弱也掩盖不了他行事的完美无缺。
这样的男人,合该左拥右抱,取得天下最美丽温柔的女子,然后青史留名,教后人崇拜艳羡。
若真有男人妄图与武林皇帝厮混,他叶白云定然要第一个动手,替武林皇帝除去这白璧上染却的污点。
——包括他自己!
但世事已然不同。
他这从前的敌人、如今将他驯服的主人,他在这乱世追随了两年多的强者,他那一个个深夜无人伴的梦中越发将他逼疯的背影……
却要为了已经死去的女人,弃绝感情,乃至影响到平日的处事作风!
“我不要甚么名分,只要您允许我离您近点。”叶白云道。
“是么?但我不允许。”
“为何?”叶白云急促道,“我哪里生得不合您心意……”
“我武林皇帝座下的护法、丰年军叶氏的家主,不可能做这种事。”
沉默。斟酌。思索。衡量。
直至叶白云道:“若我卸去叶家家主之位呢?您的护法只要是叶家家主,不论谁都可以。从此以后,我不是叶氏白云,只是您的白云。”
“那你便弃剑学刀罢。”
暮紫此生的一切情感都倒给了她那个攫取了她的所有爱又将她丢弃的哥哥,还有零星的少许分给了慕容琮,余下之人都不过蝼蚁过客,面对这“兄长面孔承载之人”自断羽翼的牺牲,也生不出半点波动。
只在最后出于好奇,问了他一句:“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叶白云愣住:“太多了,我也说不清。”
“随叶便挑几个说说罢?”
叶白云道:“因为您的刀,您当初锋挫四方来敌、成就‘刀神’那一战强大风姿。因为您的胸怀和理想,纵观天下,多少人打着‘匡世济民’的旗号,但只有您始终如一。也因为您对夫人的专情,还有当初您招揽我时,那看淡生死的潇洒之态……太令人心折。”
“这样么……”暮紫道。
刀法是兄长的刀法,理想却是慕容琮的理想,至于那“看淡生死”的潇洒……虽是兄长表露,慕容琮倒亦存之。
唯独武林皇帝对妻子的专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过是她暮紫单方面演的一场独角戏!
奇也、怪哉!
这人喜欢上的,竟是兄长、慕容琮还有她,三个人加起来扮演的“武林皇帝”这一角色!
奇哉、怪也!
连慕容珏那个人,都能从“诸非相”和后来的“替身扮演”中,准确地挑出哪个是她兄长;这叶白云,却至今不分不清他所倾心之“人”为何!
“呵,”武林皇帝坐在上首,左手支颐,双眼覆绸,面具狰狞,懒洋洋吐出一声叶白云听不懂的讽笑,“白云啊白云,你的爱,可当真肤浅!”
第153章 雪骨人的雪骨(3合1)
眼中没有一个人就是这样,他的爱、他的委曲求全和他的俯首帖耳,全要被嫌弃虚伪、污蔑廉价,叹好一团脏了他衣角的脏污!
叶白云心中生痛,更多的安宁却涌上喉头,甘之如饴。
‘对我这种觊觎他的男人,他本该是这副冷嗤态度。’
‘主人若对我都能温言和语,那武林皇帝便不是武林皇帝了。’
‘你眼中看不见我的模样,真教我煎熬,也真真、教我……心折。’
叶白云跪在营帐外一角,无人知他心中思绪。
他却听得见帐内的对话。
“叶白云的母亲出自暮氏旁支,你不觉得,那一张脸,同他很像?”
“你疯了么!你……你就用这种人侮辱他?”
“我疯不疯与你何干,大、哥?”最后两个字念得千回百转、极尽讽刺之能事,“会在乎我疯不疯的人,早就不在了!何况,我若真疯了,是因为谁疯的,你不是最清楚么?去啊,你去告诉他!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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