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道：“你查到了什么？”
楚留香侧身，向不远处如一座活人雕塑般的独孤一鹤含笑颔首，方答道：“‘欲把香帅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若非那日蝠牲宫沉没后，我听了东方教主留给我的遗言，专门跑了一趟西湖，恐怕今日这一战的正邪之分，也要如天下人般被蒙在鼓里！”
“‘欲见西子，实难再得。’”陆小凤也记得那日东方不败留给楚留香的遗言，“你在西湖找到了什么？”
“一个人，一名囚犯。”楚留香环视周遭，唯一无情雪骨、一四条眉毛、一峨眉已逝掌门而已，却说给每一个明里暗里身在局中或旁观局势的人听，“一个江湖中早已死透的人，一名被日月神教之主东方不败夺权篡位的囚犯！”
陆小凤讶然道破：“日月神教前教主任我行！东方不败竟没有杀了他！”
“此事就要问东方教主了，”楚留香洒然一笑，似已认定那蝠牲宫中当着众人之面堂堂然化作白骨的魔道至臻仍活在世上，随之话锋一转，“本朝以前，天下征伐不休，直至武林皇帝‘刀神’横空出世，怀揣慈悲天下之心，欲结束乱世纷争之局面。其时，武林皇帝座下有四大护法，以春夏秋冬为序。”
“后‘刀神’自戮，第四护法长生道主开启‘绝武之乱’，并在赵宋建朝后创立名为‘青龙会’的组织，仿其旧主之风，于‘龙首’之下以春、夏、秋、冬为序设‘四管’，依次为春之句芒、夏之祝融、秋之蓐收、冬之玄冥，分别负责情报、财源、行动和监察。‘四管’之下，又以月份为序，设‘十二堂’——”
“而任我行，”楚留香刻意顿了顿，“便是冬之玄冥下属十一月堂的堂主，负责肃清青龙会内部叛逆！”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堂堂日月神教前教主，竟也只在青龙会中任得一个堂主之位，连‘春夏秋冬’四管之一都当不得？”
“谁能想到呢？”楚留香亦是苦笑，“‘非至臻者不四管’，这是任我行告诉我的原话。这青龙会当真好大的派头，敢问天下又有几位至臻？除却大汇，又有哪一国，能令至少四位至臻听命于它！”
陆小凤道：“但依东方教主的性情，篡位之后发现日月神教上头还有青龙会的命令要听……”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所以他忍了这几多年，终于在青龙会四管之一夏之祝融、蝠牲宫之主的地盘上‘死’了！不仅‘死’了，还将知晓许多青龙会隐秘的任我行丢给了我，顺便将偌大的日月神教一同弃了！”
说到这里，楚留香问那藏青斗篷的沉默刀客：“不止日月神教，不止蝠牲宫，我虽未来得及细细查过，但你当初一路南下杀的那近千人，也都是青龙会中成员，对罢？”
他侃侃而谈，一路推断，根本不需要无情雪骨的回答：“外人以为你是胡乱杀戮，只有青龙会知道你杀的都是他们的人，而且一律的精准、无一错杀——青龙会自然要除掉你这头号仇敌！
“故而，在蝠牲宫的栽赃嫁祸之中，在衣公子的暗中推手之下，青龙会郎有情妾有意，积极响应，纠集了这一批江湖人成立‘讨刀联盟’，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杀你！”
说到这里，楚留香转向独孤一鹤，颇为有礼地拱了拱手道：“否则，早已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的峨眉派前掌门独孤一鹤，又怎会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此处，持剑伏击归一先生、无情雪骨？”
他这般轮流唤人的两个名号，难说没带上点脾气，却又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正经道：“盖因这江湖中有一处地方，名唤‘幽灵山庄’，专为了它见不得光的目的偷那些有名又‘死掉’的武道高手令他们‘死而复生’；而这从未有人听闻的‘幽灵山庄’，正好隶属于青龙会麾下！”
“哎……”无情雪骨幽幽地叹一口气。
这一口气，轻易于无形之中止住了独孤一鹤躁动的杀意。
归一先生事不关己，语意含笑地幸灾乐祸：“你知道得太多了，香帅。”
接话的却不是楚留香，而是前段时间遍寻无情雪骨不得、不料神算归一就眼睁睁看着他满地乱窜找人却一声不吭的陆小凤：“那我也听到得太多了，便让青龙会将我一同灭口罢！”
幽幽地，将哀怨的目光伸入无情雪骨的兜帽底下。
楚留香摇头道：“陆小凤，何必着急哩？归一先生、无情雪骨甘愿做衣公子灭青龙会的刀，哪轮得到你我插足？
“从前不曾关注，如今总算发觉，神算归一自海外而来，乘的是飞衣船行的船；神算归一摆摊算命时的衣食住行，但凡短了缺了，不必他言语吭声，便有飞衣商行的人为他默默添上；更别说那头斑斓猛虎……
“‘一城一座飞衣楼，一楼一头虎卧丘。’传闻每一座飞衣楼前的虎雕像都是衣公子为他一手养大的卧丘亲手雕就，如今细细看来，归一先生的虎与那衣公子的卧丘，不说宛若双生，哈，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无情雪骨和衣公子，”楚留香结尾道，“注定为情敌，却绝不是纯粹的情敌！”
无情雪骨又摩挲下刀鞘：‘怪了，怎么越说越怪？’
这下，陆小凤也回过味来：“刀泓一，你初入江湖时，有‘阎王点名’的杀人名声。阎王点名、阎王点名……如今想来，阎王就是想要点名，也得有他的生死册，才点得了名、不点错名——你那生死册，是衣公子予你的，对否？”
“对了、没错！”陆小凤双掌相击一下，根本不给无情雪骨回答的机会，“也只有坐拥广罗中原情报之飞衣楼的衣公子，才能给出那样毫无差错的‘生死薄’！”
陆小凤说完，后怕后悔不着痕迹地缩了缩眉毛。
他做完才发现，自己竟被衣公子传染，双手快过脑子地学了衣公子惯常的手势！
真是、真是……陆小凤啊陆小凤！那可是害你友人夺你友妻的变态阴谋家！你怎可如此堕落！
好险、好险。
幸好在场无人察觉。
然而。
陆小凤刚反省忏悔完。
就见“苦衣公子久矣”的无情雪骨，赞叹地击掌三下：“不愧是‘身无彩凤双飞翼’的四条眉毛，果真是‘花香满人间’的盗帅留香——”
他含笑叹息，沙哑音色如蒲公英挠过心田，教人闻之欣悦：“仇易报，恩难偿。无情雪骨此生有友如陆小凤，神算归一此生有友如楚留香，教我如何舍得，就此为复仇而赴死？”
甜言蜜语，真叫人猝不及防。
陆小凤却不受他诱惑，追问道：“那衣公子呢？我俩是你的朋友，那衣公子又是你什么人？
“衣公子为何要铲除青龙会？衣公子于汴梁以一千金从赵构手中买下小北宋的事迹还在昨日，他铲除青龙会于飞衣商行乃吃力不讨好！衣公子做此事，除了听从汇帝指令行事，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刀泓一！我宁可不做你的朋友，也不可叫你被衣公子那个道貌岸然之辈所骗！”
“……今日之后，我若身死，衣公子会为我主持葬礼。”无情雪骨在沉默中道。
雨，淋淋，染上难察的异香。
上一句还说“不忍赴死”，现在就是“衣公子会为他主持葬礼”。
无情雪骨的刀法是不是天下第一尚且未知，他出尔反尔的速度已是天下之人望尘莫及。
风，潇潇，飘起清苦的曲。
遥远的山坡上，黑黑沉沉的天幕之下，传来清灵高亢的歌声。
舞蹈的燕，绝代的风华，品不尽的深深怨怨的情意相思。
——天下第一戏，燕青衣！
陆小凤道：“不知燕姑娘付出了什么，才没被衣公子阻挠，得来见你一面。”
无情雪骨抬头，似自兜帽之下眺望远方那亭台之中独唱而舞的窈窕人影。
‘不，燕青衣才干不出这种事。’
“我为你不把相府进，我为你失了展翅意……”
唱的是《武家坡》，唱的是王宝钏。
声声讽刺声声嘲，含怒含笑且恨哉！
楚留香道：“不去见见么？”
无情雪骨在歌声中静默，不知心中作何思考，终是淡淡道一句：“不必相见。”
“你、你啊……你啊！”陆小凤看着他，似要看见他胸膛中的一颗狠心。
注定别离，何必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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