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道:“你的眼确实独一无二,乃世间绝景。”
玉罗刹咬那枇杷,哀怨道:“前辈若当真要敷衍我,我也是没办法……嘶——这么酸?!”
再俯视而去,那仰脸“看”他的天青色大兔子已无声笑弯了腰,宽大的袖口一抖,几颗黄澄澄、却酸得叫人掉眼泪的枇杷,骨碌碌滚到草地上。
“前辈,你可真是……”玉罗刹无奈道,“爱作弄我。”
归一笑够了,躬着身摆手道:“嘘——小声些!那叶孤城记恨着我呢,连院子里的枇杷果子都特意种了棵最酸的给我,若教他晓得我这‘瞎子不瞎、神算不神’,怕是连今晚的茶水饭菜都是酸的了!”
‘好一只可爱又坏的天青色大兔子。’
玉罗刹靠着树干,自上往下,含笑看他。
‘偏生我的笑真,他的笑却似泡沫。’
玉罗刹这般想着,嘴角的笑便也慢慢消失了。
第134章 玉罗刹的恨
归一吐了口烟气,在朦胧烟雾中道:“摄提,怎不说话?”
玉罗刹道:“前辈打算何时离开?”
“我在等人——”归一抬首,“喏,我等的人来了。”
玉罗刹顺着望去。
院外小径上,叶孤城领着正红衣衫的年轻男子,向此处而来。
正是寻觅至此的南宋太子赵旉。
哦,还有一位大红色披风的四条眉毛。
“归一先生,”赵旉一见蒙眼的神算便拱手,无半点一国太子的架子,“蝠牲宫沉没后,我在船上寻你却遍寻不见,原是漂到了叶城主这里。”
赵旉没有架子,归一却有架子得很。
蒙眼的神算靠着枇杷树席地而坐,连身也不起,仅矜持一颔首,以掌中烟斗轻点面前来人道:“寻我何事?”
赵旉轻笑了笑,道:“寻名扬天下的神算的事,自是有要算的事。”
归一道:“你要算的却不是一般事。”
赵旉奇道:“你都不问我是谁,竟已知晓我要算的不是一般事?”
归一寡淡道:“正是我已知你是谁,才知晓你要算的不仅不是一般事,更不是一件事——因为你本不该在这里。”
赵旉道:“我该在哪里?”
归一道:“江湖云涌,风声迭起,浑如鲤搅池塘水,混乱即在眼前。朝堂上衮衮朱紫服,脑满肠肥有、面忠心奸多,又有谁人能胜任这一条镇压浑水的过江龙?”
“无,”赵旉被他的言语带动心中愁思,不禁叹道,“唯我亲身入场,方能安心哪!”
归一不再言,胜有言。
“赞、赞!”赵旉梦若初醒,抚掌而叹,信服赞道,“神算归一,因天妒而目盲,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
默立的叶孤城沉默如冰雪雕像,一旁的陆小凤听着两人的哑谜默默思量。
赵旉却没有先问卦,而是先聊起了八卦。
只听他道:“数月之前,一则关乎‘辽国宝库将出’的秘闻不知从何而起,在酒馆食肆间流传,闹得沸沸扬扬,不多时便传遍整个南宋,如今已传至蒙古、金国乃至大汇这等域外之地。现今,南宋内外多少江湖人乃至多国朝廷中人闻风而动,向我南宋待归城北边的留马平原集结……
“啧啧,这几股显然与我南宋不同心的势力将在我南宋腹地汇聚,叫我这等身份之人看来,着实如鲠在喉哇!”
归一道:“你想知道‘辽国宝库将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赵旉道:“不,更具体些!我想知道,这所谓的‘辽国宝库’价值几何?它的价值,究竟值得我调动几分力,来得到它和平息它带来的祸患?哼,不论这所谓的辽国宝库是何人布下的局,既然在我南宋地界上了,便一分一毫、都轮不到外人染指!”
归一道:“这个问题并不难解答。”
赵旉道:“不必算么?”
归一道:“一点陈旧的老消息罢了。”
赵旉拱手道:“请先生指教。”
归一道:“你可知辽国宝库并非辽国自建,而是本来就有?”
赵旉讶道:“竟有此事?”
归一没能忍住,啜了下烟斗道:“辽国宝库的前身落成的时间可以远溯到隋朝,那时耶律阿保机不说还没建立辽国,就连他祖父母都还不知到在哪儿。宝库中机关重重,构思精妙巧极,那般巧夺天工的鲁班门人技艺,又岂是契丹这种游牧民族能够实现?”
“隋朝……机关……鲁班……”电光火石之间,陆小凤脱口而出道,“杨公宝库!”
归一颔首道:“不错,正是杨公宝库!”
“杨公宝库……”赵旉喃喃道,“传闻杨公宝库收纳天下奇珍异宝,其中更有邪帝石之轩留下的‘邪帝舍利’,得之便可号令天下。唐时,为追逐邪帝舍利,不知掀起了多少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赵旉还待再说,却见归一嗤笑,遂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归一摇头道:“假物挂上个好大的名头,便也能鼓动好多颗无知贪婪的人心,消起性命来倒也真容易得很……容易得太过无趣,连叫人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提不起。”
他这般抱怨着,继续为赵旉解惑道:“邪帝舍利也就一个吹嘘的名头,但里面还真藏着一点小秘密。”
“是何秘密?”赵旉问道。
“——如何令战神殿出世的秘密。”归一淡道。
归一能淡,却无人再能淡。
此言一出,明里暗里,何人不惊、何人不撼!
便是隐蔽于枇杷树树冠中的玉罗刹,看向归一的眼神,一瞬间都淌满了惊疑和火热。
‘他怎会知晓这些?’
‘他又怎敢、毫不吝惜地吐露这些,仅为作为筹谋的一环?!’
入得战神门,破碎在此间。
就如游鱼一生都自水里向天空仰望,畅想那翱翔于苍穹的自由;天下武者的一生,也都誓死,追求破碎虚空的武学终极!
“战神殿、战神殿,这可真是……”院中,赵旉情不自禁地道,“好一个诱捕天下至臻的利器!”
诱、捕、天、下、至、臻。
好强的野心。
好大的格局。
好狂的气魄!
凡人闻之,必斥其自不量力。
然,此事已履,青史可鉴。
慕容珏亲自旁观。
玉罗刹亲眼见证!
“踏。踏。踏。”
城墙一片萧然。
白麂皮硝制的靴子踩过蜿蜒血流,于浓郁得化不开的粉雾中,穿过剑与刀与各色武器的坟场,经过一个个死不瞑目的白骨之颅,迎着朝阳,来到小憩的慕容琮身后。
‘他竟又突破了……真是可怖的刀法,鬼魅如魔,骇绝人心,又同那无情雪骨如斯相似、乃至更胜一筹,甚至将这近十位有备而来的至臻埋骨此地。’
玉罗刹于慕容琮身后思量,对先前败在慕容琮手下再无不衡之心:‘想来那所谓无情雪骨的刀道,并非自悟,乃是继承至他的武学残卷。’
慕容琮刀尖拄地,单腿踏在城垛上,慵懒地倾斜着身子,呼吸舒缓安宁如一道诗,初升的朝阳在他的左肩上璀璨光明、不可直视。
他青面獠牙的面具已被敌人的真气割得失却棱角,手中的刀锋亦是坑坑洼洼不复锐利,但青年此时的背、此时的人,却锋锐得万籁俱寂。
叫玉罗刹不忍打扰。
唯有风声喧嚣。
这是一场旷古绝今、早已遗失在青史中的大战。
也是一场老天爷早已安排好要下的雨。
一场狠绝无情的、瓢泼血雨!
定好了时辰、约好了地点、计好了雷数,就连要下几尺几寸零几点的雨量,也早已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一场雨,教这混乱天下中的每一方势力首脑,今后每每想起这一天、这一战、这一人,都被亘久的、伶仃颤栗的潮湿,缠绕。
“真美啊,这染了血的大地。”慕容琮背着他道。
“生命的色彩,岂能不美?”玉罗刹道。
慕容琮转身,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生命的色彩?”
“鲜血与死亡,生命最真也最艳的色彩。”玉罗刹答道。
慕容琮望着城下,望着那独属于此间至臻的坟冢群,道:“欲望、贪婪、争夺、流血、死亡,造成绵延不休的争斗,亦根源于那绵延不休的争斗。你说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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