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晦涩的辨不清情绪的动容，如重黑的泰山穿过归一的胸膛，又雪花般稍纵即逝。
归一转身即走。
逆着人流走。
逃生的人群向宫殿上方的箭口涌去，归一却独身向下走，向中央那海水为底的三层走。
悄无声息如黑夜中的一道影。
除却始终跟随他的玉摄提，谁还能察觉这一道影？
还有蝠牲宫之主。
被箭矢擦心而过、钉在地上的蝠牲宫之主撕去斗篷、掰断箭羽，逆磨着箭矢站起来。
徒留一支残缺的、沾满鲜血和碎末的箭矢，将浸血的斗篷钉没石地。
受这神鬼一箭。
他竟还未死！
浑似一点伤没受的蝠牲宫之主望来，与警醒回首的玉摄提对视一瞬，目光便漫开去，笑声亦漫开去：“今日拍卖，最后一件拍品。”
漫过了嘈嘈人声、绵绵波涛：“飞衣商行掌柜，武林第一美人——”
逆着人流的归一脚步一顿。
“林、诗、音。”
蝠牲宫之主笑着介绍这拍品：“家财万贯，国色天香。以及，完、璧、之、身。”
跟在归一身后的玉罗刹寒毛乍起，在逼人杀气中，谨慎撤退一步。
温文尔雅的神算归一，竟也有此滔天之怒！
双目闭合的无争山庄少主落在蝠牲宫之主身前，长身而立，风度翩翩，怀中杀招以待，让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起拍价：一蝙蝠币。”
“铮——！”
流云飞袖与掌风相抵，厉风爆射，割伤再无法动弹的林平之的面颊。
原随云撕裂衣袖，以长布蒙眼，优雅行礼道：“无耻之尤，万众唾弃。便请宫主一命，换江湖清平！”
与此同时，一柄飞刀横贯而出，刺穿蝠牲宫主的脚面，即使岁月杀身、仍旧风流无双的男子从宾客室踏步而出：“咳、咳咳、诗音在哪儿？”
“前辈？”
“归翼？”
王妃一袭白裙，赤足踮着脚尖，转着圈从远处舞来。
直到那赤足，踩上盛年的脚背。
“去哪儿呀，归翼？”她笑得天真无辜，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不是说好了来接我吗？再不快点儿，宫殿就要沉啦！”
盛年喉头滚动，干涩如砂磨。
恨与痛一同涌上，失明的双目热意翻涌，烟斗却如剑扬起，携带锋芒捅破王妃腹部！
血洇白裙。
王妃哀伤地、忧郁地望着他，痛楚的面容上，竟露出个怜爱而鼓励的笑。
“哈……”
盛年也笑。
这何尝不是他一直想做而来不及做的事？
当着父亲的面，将母亲杀给他看。
当着靖北王的面，揭发他的儿子，乃弑母之人！
“归翼？归翼？”
‘归翼何值一提？’
“归翼！归翼！醒来！归翼！”
‘何必再唤我此名？’
“归一！归一！醒来！归一！”
归一握住对方扬起的手掌：“你好烦，摄提。”
“是吗？”玉摄提反握住他的手，向腹部按去，假笑道，“我正打算给前辈一个巴掌，让你清醒清醒。”
归一摸到一手黏腻，以及玉摄提小腹上那个怎么摸怎么像烟斗捅出来的伤口，一时陷入了沉默。
“摸清楚了吗，前辈？”
归一：“……”
归一收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回以伶牙俐齿道：“听闻林诗音乃武林第一美人，不如趁机见识一番？”
玉摄提气笑了：“瞎子竟也识得美人么？”
归一乖巧道：“瞎子身边，不正住着一位美人么？”
玉摄提觑着瞎子神算覆着白玉饕餮纹面具的脸，冷冷道：“美人可是有一副比铁还硬的心肠。”
归一会意笑了，为他点穴止血，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好啦好啦，谢谢有一副比铁还硬的心肠的美人小玉！”
玉摄提再不复言，引着归一向前。
是什么叫玉罗刹愿意将这伤不明不白地揭过？
是因为归一那一句妥协的、可怜兮兮的“美人”？
总不会是归一猝不及防甩动烟杆刺向他时，那自我毁灭般的癫狂。
也不会是归一清醒后拙劣得不能更拙劣地转移话题时，那压抑已极的倦怠。
他可是冷酷狠绝、人人闻风丧胆的玉罗刹。
他玉罗刹的心中，从来只有捕猎，绝无软弱的怜惜！
两人逆着人流，将争杀不休的三人留在身后。
亦将海流漫溢、寸寸下沉的宫殿，甩在身后。
引路的玉罗刹看不见，归一于面具之下一闪而过的笑意。
就如归一闭上了本就目盲的双眼。
白裙的王妃游曳在漩涡肆虐的深水中，遥遥遥遥、哀哀哀哀地望着他，湿漉的面庞一寸一寸化为被啃食的白骨骷髅：“你要去哪儿？你要去哪儿？那个女人，比生你养你、给予你重生的娘亲还重要吗？归翼。归翼！你说好来接我的，归翼！……你已经扔下我一次，还要扔下我、第二次、吗……！”
王妃即使化作白骨，她的白骨也依旧那么美、那么忧愁。
水里骷髅，空洞的眼眶中，落下两行浓稠的血泪。
依旧那么美，那么忧愁。
“你还要扔下娘亲，第、二、次、吗……？”
盛年不答，闭紧双目，愈发扣紧掌下的肩膀。
将王妃也留在身后。
海面之上，巨舰之首。
“叔公？”
靖北王收起长弓，俯瞰而去，扫见两个身影逆流而上，须臾消匿在人群中。
“听闻叔公的‘天眼通’修炼至大成时，能看破一切滴露幻象、红尘虚妄，叔公方才可是看见了什么？”
“……无事，”狭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靖北王转身入船舱，“余事勿扰。”
第128章 蝠牲宫的沉没（6合1）
海水狂涌。
被一箭射穿的宫殿正在沉没。
一切人，如硕鼠狂逃。
还有人没逃。
优哉游哉的观战人没逃。
明明该死却怎么也还没死的蝠牲宫之主。
布带遮目、此间仅有一人知晓他早已复明的无争山庄少主原随云。
还有一位碧眼流波，咳嗽起来赶得上曾经的苏梦枕的俊俏男子。
三人成掎角之势。
杀意比涌入的海水更汹涌。
先前与蝠牲宫之主对话的“世子”倚在窗边，指着那病痨鬼一样的碧眼男子，问同房人道：“那是谁？”
同房人荡漾在长生脂的余韵中，闭着眼道：“十年前名满天下的小李飞刀。”
“世子”纳闷：“不是说人在关外？他消息这么灵通？”
同房人睁开眼睛，翻了个白眼道：“不是你掳的人？不是你掳了人还要往飞衣商行送挑衅帖？现在又怪飞衣商行找的救兵不合你心意？”
“世子”好生委屈：“我只是想和大名鼎鼎的衣公子见上一面。”
同房人——方应看——狠狠嗤笑一声，道：“我早告诉过你，宫九。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不要急着招惹衣公子。我真看不出来，你这副样子是想要与他为友。”
宫九也笑：“若那位衣公子连一个林诗音都不能从蝠牲宫保全，那他必不是我要找的人。这样的人，就是与本世子为敌，我都嫌他废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宫九啊宫九！好一个傲蔑天下英雄的宫九！”方应看大笑，幸灾乐祸地笑，“走了，本侯等着你痛哭流涕，向衣公子赔罪的那一天。”
海水狂涌。
被一箭射穿的宫殿正在沉没。
一切人，如硕鼠狂逃。
还有人没逃。
怒火烧心的人没逃。
怒火烧心的白飞飞。
一把扯掉这碍事面具的白飞飞。
飞奔狂奔的白飞飞！
宫九宫九。
可恨的宫九！
无所不用其极的阴谋小人！
竟敢从她白飞飞手上夺走诗音！
真当她白飞飞治不了你吗！
还有诗音。
傻傻的笨笨的执拗的认死理还认死人的诗音！
——“飞飞姐，你一定要帮我这一次。”
——“做梦！让我看着你去受辱还去送死？！”
——“求你了，飞飞姐。我这辈子……就赌这一次。”
诗音敢上这个赌桌，她白飞飞却一点不敢、一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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