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甫一出现,便是一道雄浑掌风呼啸而出,横扫大半个宫室,冲那黑衣人而去。
声线幽黯若鬼魅:“便看看这陷蝠牲宫于不义的‘小蟊贼’,究竟是哪方来客罢!”
黑衣人的上衣应声而碎,露出他满身密密麻麻、从胸膛穿透到后背的针眼。
竟是名副其实的、一张透了无数针眼大小光洞的筛子!
而随着衣碎,“啪嗒”一声,一本册子从黑裤人身上落下。
有人眼尖唤出:“《辟邪剑谱》!”
“怎么会?《辟邪剑谱》,不是被东方不败带来的人拍下了吗?”
“杀人夺谱……竟真是此人凭圆月弯刀杀的东方不败!”
“嗬、嗬,什么叫杀人夺谱?”黑裤人一把扯下脸上黑布,血色涂满半张俊秀的脸孔,一张嘴满齿艳红,狰狞似恶鬼,“《辟邪剑法》,本就是我林家的剑谱!”
楚留香叹息道:“福威镖局满门惨案,遍寻不得的林家少主林平之,原来藏在这里。”
接着又道:“卖《辟邪剑法》的是蝠牲宫,东方教主不过一个买家。林平之,你要报仇,不找真正夺了《辟邪剑法》的蝠牲宫算账,却找一个无甚干系的买家偿命?”
林平之含恨道:“因为要《辟邪剑法》的是东方不败,灭我林家满门的幕后凶手也是东方不败!而蝠牲宫,只是个被东方不败借来过道手的白手套!”
楚留香道:“你怎知道东方教主是灭你林家满门的凶手?有何证据?”
“证据?”林平之冷笑道,“因为他东方不败是个阉人,这个证据够不够?”
红裙人影一闪而过,甜如蜜糖的声音从那陈列着东方不败白骨的屋内传来:“哎呀!这骨骼痕迹,东方不败还真是个阉人哩。”
林平之道:“‘欲练神功,必先自宫。’东方不败为练《葵花宝典》,不惜变成个阉人,奈何多年以后,他练武遇上瓶颈,便打上了我林氏家传《辟邪剑法》的主意!”
花姑娘从屋内飘出来,左顾右盼,捡起地上的《辟邪剑谱》,粗略翻了翻,讶道:“好哇!这剑法真是邪性得很,越往后练越容易走火入魔,唯有割了,才能一劳永逸。”说着,还俏皮地做了个“割”的动作。
楚留香道:“林平之,事关东方教主私密,这等秘密,你从哪里知道?”
林平之道:“东方不败想把灭我林家满门的祸事嫁祸给蝠牲宫,蝠牲宫又岂会任他拿捏?”
“那便是蝠牲宫将这秘密卖予你了,”楚留香点头,话音一转道,“圆月弯刀也是蝠牲宫卖予你的?”
见林平之不做声,楚留香向蝠牲宫之主拱手道:“林平之,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圆月弯刀自然不是蝠牲宫予你的,而是这死又复生死又复生的‘花管事’予你的,我说得对也不对?”
蝠牲宫之主岿然不动。
‘花管事’倒是动了:“阿弥陀佛。红口白牙,污人清白。盗帅行事,当真举重若轻。”
楚留香却笑了:“是极、是极!你无花若早有这圆月弯刀,也不至于在我楚留香眼皮底下假死两次!这便令我不懂得很了:你无花的圆月弯刀,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说罢,他竟是冲众人一拱手,脚尖轻点,飘回了那黑猫脸面具早早为他敞开的门内。
在座的听众都不是笨人,有些话不必点得太明。
且看看无花现在是谁的管事。
再问问当今江湖,搜罗奇珍异宝、武林秘辛最最厉害的所在,到底叫什么宫。
最后想想众人如今所在之地,究竟是何处!
沉沉死寂。
某一间房内,一青年人朗声笑道:“宫主,蝠牲宫指使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喽啰杀了这江湖恁多有名有姓的人,莫非真有什么统一江湖的阴谋在暗地里布局?若不快快拿点补偿来堵住我的嘴,我可真要信了楚留香的鬼话啦!”
宫主依旧岿然不动,却是一语道破了青年人的身份:“世子急什么。”
世子叹道:“宫主既然知道我是谁,定然也了解我的性子。我可不是受威胁的人!”
宫主道:“世子不受威胁,可愿受贿赂?”
世子道:“那要看这贿赂够不够分量。”
宫主道:“大漠石观音的遗产,够不够分量?”
世子道:“那要看是什么遗产。”
宫主道:“包括她生前分布在中原各地乃至东瀛的势力,汇廷追索至今而不得的罂粟贩卖网络,以及她的武学库藏和金银财宝。”
世子道:“看起来是够了。”
宫主道:“还有石观音留给世人的,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遗产。”
世子道:“哦?这我可好奇了。”
宫主一指“花管事”:“无花的命!”
“——成交!”
这话不是那个不知道是哪个世子的世子说的。
这话是与楚留香一个屋的黑猫脸面具原随云说的。
宫主道:“这位客人愿意出多少蝙蝠币?”
“七十三枚蝙蝠币。”
宫主又问:“世子还要吗?”
世子笑了:“我可出不起这么多蝙蝠币。”
宫主再问:“还有客人出的比七十三枚蝙蝠币的价更高的吗?”
无人应答。
宫主道:“七十三一次,七十三两……”
“随云,我们有这么多蝙蝠币吗?”
“不必担心,”原随云道,“归一给了我很多。”
“七十三三次,石观音遗产,成交!”
宫主一个眼神,身侧侍女便上前,点了“石观音遗产”无花的穴位,拿麻绳将他绑了。
谁料无花毫不反抗,只是大笑,叫破了原随云的身份:“原随云啊原随云!你与我一丘之貉,你现在帮楚留香对付我,焉知将来哪天楚留香识破了你伪君子的面目,不会连同别人来对付你!原随云!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说罢,竟垂下头颅,没了声息。
楚留香豁然站起,望向那真真切切死了的无花,喃喃道:“自断心脉。”
原随云道:“抑或是,别人帮他自断心脉。”
试问,蝠牲宫之主,当真会将一个活着的知晓他秘密的无花,送到外人手上么?
那头,原随云还没说话,世子已帮他不平起来:“宫主,活人变成了尸体,这七十三枚蝙蝠币可得打点折扣哪!”
宫主从善如流道:“这是自然。蝠牲宫从不亏待任何一位客人。”
世子又道:“不过你堵了原少庄主的嘴,可还没堵我的嘴哩。”
瞎子归一也赶紧跟着要好处:“我的嘴也需要堵一下!”
楚留香道:“听闻蝠牲宫有长生膏,可让我等见识见识?”
宫主缓声道:“与产量极少极少长生脂相比,长生膏不过是劣品中的劣品,上不得蝠牲宫的台面。”
楚留香看一眼濒死的林平之,道:“在下见识浅薄,也就在福威镖局灭门后的现场见过长生膏的残骸,至于长生脂?”
宫主拍了拍手,身侧的侍女呈上一个覆着红绸布的托盘,道:“长生脂本就是今天的压轴拍品,既然诸位要求……”
蝠牲宫拍卖会的重头戏,终于要开始了。
海面之上,福建城内,无名和雨化田联手查案的重头戏,也即将拉开帷幕。
浑黑夜色里,浓雾袅袅,若层层白纱在街面静谧流淌。
“哒。哒。哒。”
马蹄声渐近。
随之渐近的,是一串伴随着铠甲相击之音的脚步声。
纯黑的马头从浓雾中缓缓探出。
纯黑的马车车厢露出庄严一角。
森冷寂寞的光乍亮雾中前路,闪过眼睛,让陆小凤下意识垂落眼皮。
“睁眼,”赵旉不知何时起床,来到深夜的客栈门前,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看看我大宋最精锐的军队!”
陆小凤睁眼,只见“越”字旌旗高高飘荡,四列漆黑精甲步兵紧随在马车后方,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严整肃穆,令行如一。
原来光不是光,是漆黑铠甲映照手边刀剑的反光。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上千兵卒走成了一个人。
陆小凤再看,却见赵旉已经上前,走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漆黑马车。
“奇了,大半夜的,赵旉竟穿了太子朝服。”陆小凤对身侧的无情道。
却受了雨化田冷冷一瞥: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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