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知道廖记?”贾母笑道:“他家手艺的确是不错,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他家的衣服,适合年轻的姑娘。用料珍贵,做工也精细,我记得当年还有个蝴蝶裙,用的是细绒布打底,各色绣线绣成蝴蝶翅膀,剪下来缝在裙子上,走过来就跟蝴蝶飞舞似的,京里足足流行了三年,只是没他家手艺好,不够轻巧。”
薛宝钗便附和道:“正是,得一件都很不容易呢。”
林黛玉便惊讶地捂住了嘴:“诶呀,昨儿他们送了八件衣服来,三哥叫我全留下来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贾母不知道是该从“八件”开始,还是该从“三哥”开始。
这还是林黛玉第一次堂堂正正,当着许多人的面,尤其是在荣国府众人面前叫了三哥。
她觉得很是痛快,不过看周围人的脸色,包括宝玉,心里好像都不太痛快。
这不就更开心了?
原先是他们都开心,我一个人不开心,现在是我开心,他们都不开心,这叫什么?
这叫就叫更开心。
“三哥……”贾宝玉茫然的重复,心里在想:她可曾叫过我哥哥?
贾宝玉是知道忠勇伯让林妹妹叫三哥的,他也听过,可他以为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她真叫出口了,还带着笑。
贾母笑得不是很自然,只是脸上皱纹多,到也不太看得出来:“送了你那么些东西,是该亲近——也该要尊敬些的。毕竟是一等伯。”
后头这一等伯,不知道是提醒林黛玉还是提醒她自己的,贾母一边说一边伸手,小丫鬟扶她起来,贾母又道:“先吃饭,我都饿了。”
林黛玉也挺饿的,粥是只吃了一碗,各种蒸物倒是吃了不少。
她才给薛宝钗来了个狠的,那边是不敢说话了。史湘云倒是瞪了她两眼,可惜毫无杀伤力。
三春原本就跟她一起长大的,原先都是好好的,当面更加不会多说什么,加上贾宝玉忽然沉闷,这顿饭吃得很是速度。
等吃过饭,众人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热茶捧着,围坐在一起闲聊着。
“快过年了。”贾母忽然叹道:“你看你们琏二嫂子和你太太,都忙得看不见人了。”
薛宝钗没敢搭腔,薛姨妈不忙,可也只敢晚饭时分跟王夫人一起过来,不然一来显得她闲,二来也怕王夫人嫌她趁机往贾母身边凑。
探春笑道:“正好凤姐姐不来,也叫我们出出风头。她若是在,我们是搭不好腔的。”
有人开头,往下接就容易许多。
几句话聊下来,话题又到了林黛玉身上。
“虽然是长辈,也不好收太多东西。”贾母笑道:“咱们家绣娘手艺也不差的,有什么只管叫她们去做,别叫她们闲着。”
要是搁以前,林黛玉就是一个“好”糊弄过去,但她今天忽然不愿意了。
她刚来贾府的时候,虽然二舅母总给她使绊子,但外祖母的确对她很好,天天吩咐给她这个给她那个,有时候连宝玉都不如她。
只是一年年下来,有可能是习惯了,也有可能是记性不好了,或者还有些其他理由,有些事儿外祖母就不吩咐了。
她若再想要什么东西,不仅要给赏钱,还要受些风言风语,她渐渐地也就不要了。
外祖母能想起来,就有她的,想不起来,那就这么过去了。
但还是有人把她放心里的,连坐垫太冰这种小事都能办得妥妥帖帖,她并不是孤身一个人。
“咳,也不知道还能送多久。”林黛玉意有所指道:“既然他愿意给,我就收了。”
荣国府众人最擅长的就是意有所指,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变了脸色,连林黛玉自己的脸色都变了。
她说的虽然是荣国府,但话出口,她不免也要想:三哥……还能送多久?
一想起这个问题,林黛玉有点惶恐。可他还说了年年都会陪自己上香。
三哥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林黛玉又笑了,道:“快过年了,三哥说带我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香,腊月月二十一去,也没几天了,后头我就吃素了。”
她来荣国府这么多年,外祖母倒也没不叫她上香,甚至还会给她准备净室,但每次都要她先开口,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好像做贼一样。
……就好像,外祖母不记得父亲忌日,也不记得母亲忌日,甚至不记得母亲生辰。
但三哥还说了,要直白地说出来。
她这次就说得很直白:“父亲是九月初三没的,母亲是十一月十三没的。这么多年我也没好好祭拜过他们,幸亏有了三哥。这次去大佛堂,我得好好烧些元宝。”
这次是真鸦雀无声了,贾母甚至觉得有点堵。
她揉了揉眼睛,眼圈很快便红了:“这么些年,我一直不敢多想你母亲,一想起她,我就……她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她是我最疼的女儿啊。”
屋里众人忙去安慰贾母。
“老祖宗快别伤心了。”
“姑妈若是还在,也不愿您这样伤心的。”
“老祖宗保重身体,妹妹还要您照顾的。”
这场面叫林黛玉想起她刚进贾府,宝玉摔玉的场景来,明明被吓到的是她,结果所有人都去安慰宝玉。
跟今天何其相似。
就好像……家里没有父亲母亲牌位,生辰忌日也只有她一人记得,是因为外祖母伤心过度,刻意遗忘。
“母亲若是还活着……若是父亲还活着……”
林黛玉抿着嘴,有点想哭,又很想三哥,三哥怀里很暖,上回扑他怀里哭,很温暖。
很快,林黛玉就被贾母抱在怀里,听了一大通:“你长得跟你母亲极像,越长大越像。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来。”
等贾母被安慰好,林黛玉沉默着跟着众人一起出来,虽然大半是装的。
母亲父亲已经过世多年,林黛玉虽然想起来还是会伤心,但也不至于连话都不能说。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就连宝玉都不会没眼色非要跟来。
送走孙辈,贾母脸色阴沉下来,她看着鸳鸯:“她这是怨我。我叫你好好照顾她,一应开销比照宝玉,有什么只管走我的私库,若是我想不起来的,你要提醒我,你是怎么做的!”
鸳鸯吓得跪了下来,再说是老祖宗自己开的头,再说是二太太明里暗里的暗示,再说是一步步试探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再说是有了个忠勇伯,才叫林姑娘成了这样,但她的确是松懈了,这个没得解释。
“是我错了,请老祖宗责罚。”
鸳鸯跪了许久,贾母才开口:“你去寻一净室,去请敏儿跟林如海的牌位,供她日常祭拜。”
“是。”鸳鸯忙应了,还没出去,贾母又吩咐:“准备好了,叫她们都吃上几天素,也去给她们姑妈跟姑父上柱香。”
说完贾母又叹气:“她一个年轻的姑娘……我是怕她忧思过度,没想叫她误会了。”
鸳鸯出来就开始犯难。
净室?牌位,这地儿放哪儿呢?
林姑娘院子里就五间屋子,明显是不够的,放在大观园里……毕竟是贵妃娘娘的园林,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其他地方……荣国府男女奴仆加起来都一千五了,寻个幽静的空屋子是真不容易。
鸳鸯便去寻了平儿,看她有没有法子。
平儿想了想,道:“你说栊翠庵怎么样?地方大,就住了一个妙玉师父,况且清修的地方供上两个牌位也合适。我记得栊翠庵后头还有个玉皇庙,正殿不行,也可以供在厢房。”
“我竟没想到这个!”鸳鸯一下子就轻松了:“早就该来找你。我这叫一个难受。”
平儿小声问道:“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这茬了?”
这话叫人怎么回答?鸳鸯也小声道:“都是那忠勇伯!说要带林姑娘去上香。咳,往年好好的。老祖宗怕她忧思过度,平日都不许提这些,再者一个年轻女孩子,整日对着牌位,也不是好事。都怪那忠勇伯!”
这话半真半假的,平儿也没多问,又换了个话题:“要预备年菜了,今年老祖宗口味可变了?戏班子找哪个?你告诉我,我好叫人预备去。”
鸳鸯刚数了两样,就见王熙凤被两个婆子搀扶着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笑容都是强挤出来的,说话更是有气无力。
鸳鸯忙起身,帮着一起把王熙凤扶到榻上躺下,王熙凤拉着她的手还笑:“回去告诉老祖宗,事儿办妥了。我专门回王家一趟,叫我叔父的人去跟都察院的人说的,我等到有了回音才回来的,下次早朝就弹劾宛平县令。”
“二奶奶!”鸳鸯知道自己继续待在这儿,王熙凤还得绷着,都不好休息的,只问了两句就赶紧离开了。
平儿吓得什么似的,忙拿了老参片给她含在嘴里,又去拿丸药化开给她吃:“何苦来着?身体是自己的,慢慢来不是一样。”
“老祖宗吩咐的事儿,谁敢怠慢?”王熙凤闭着眼睛,虚弱地说:“办妥了才能好好过年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红楼 种田文 甜宠文 睡醒就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