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到了赵姨娘屋里,赵姨娘闻见他一身酒气,埋怨道:“老爷年纪也不轻了,如何喝这么些酒?”
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酒壶扯了下去,又喊丫鬟:“叫熬上醒酒汤,再调些蜂蜜水来。”
贾政往桌边一坐,挑挑拣拣几筷子吃了,又笑道:“下午被他们灌了许多酒,菜没吃多少,还真有些饿了,再给我盛碗饭来。”
赵姨娘如何不知道这是心情烦躁喝的闷酒,但除非缺心眼才会拆穿这个,她只心疼道:“他们是一点不在意老爷身子。”
一边说,她一边亲自动手伺候贾政吃饭。
蜂蜜水下肚头就不疼了,醒酒汤下去,人也没那么迷糊了。
贾政顿时想起方才贾宝玉那嫌弃的眼神来。
“逆子!竟嫌弃起老子来了。”贾政一拍桌子,震得盘子都哐当响。
这说的肯定不是环儿,那还有谁呢?
赵姨娘心想小机会也是机会,便劝道:“老爷别太生气了,宝玉……许是娇惯了些。”
“混账东西!他都多大了,还娇惯?”
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可贾政才喝了酒,人虽然没那么不舒服,但酒精的影响还在。
况且他才被罢官,正是敏感自卑的时候,如今连儿子都嫌弃他,这谁能忍?
贾政忽得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他。”
赵姨娘虚假地拦了一下,说的全都是怂恿的话:“天黑了”、“二爷怕是也歇了”、“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现在去不方便”。
贾政直接推开人,自己提着灯笼就走了。
赵姨娘笑了两声,也没收拾东西,揉了揉脸,把笑意揉下去,换了一脸凄苦的表情等着。
若是老爷还回来,见了是必定要心疼的,若是他不回来,也就是枯坐半日而已。
贾政一路到了前院,直奔勤苦斋而来。
贾宝玉这会儿正靠在袭人怀里,抱着人温存呢。
天虽然黑了,但还没到就寝的时辰,院子门闭着但是没关,况且院子就几个人伺候,连吃饭都没法正点儿吃,哪儿还有人看门呢。
贾政一路到了最里头的屋子,听见里头颠鸾倒凤银词秽语,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贾政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
这逆子嘴里不但说出来林妹妹宝姐姐,还有云妹妹宝琴妹妹等等,还有好些个丫鬟。
贾政好几十岁的人了,妻妾都有,通房丫鬟也不在少数,还从来没在欢好的时候念叨别人的名字。
贾政生怕自己也从这逆子嘴里出来,一脚踢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门被他踹开了。
里头两声闷闷的惊呼,贾政也没再往里走,只在门口大喊:“给我滚出来——”
“衣服穿好了再滚出来!”
不多时,贾宝玉跑了出来,这样着急,衣服自然是没穿好的,勉强裹身而已,一条裤腿还在下头踩着,一走一绊过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贾政面前。
贾政看见他就是一肚子的气。
“我下午问你可有中意的丫鬟,你是怎么答的!”
贾宝玉并不敢说话。
“阳奉阴违!表里不一!”跟你太太一样。
贾政一脚踢了过去,踢的不仅是贾宝玉,还带着对王夫人的怨气。只是毕竟是亲儿子,贾政起脚还是稍稍压了压,没踢在头上。
盛怒之下,这一脚直接把贾宝玉踢倒了。
袭人这会儿也出来了,忙跪在一边,扶起了贾宝玉。
“这便是那个叫袭人的丫鬟?”贾政冷冷问道。
贾宝玉没敢答话,吓得瑟瑟发抖,只低头跪着。贾政越发的生气了:“逆子!你以为不说话就能逃开?”
“回老爷,奴婢正是袭人。”
贾政冷笑两声:“来人,把她关起来,明日一早全家都发卖了!”
下人来拖人,袭人腿都软了:“二爷、二爷。”
贾宝玉头都没抬,连动也不敢动一下的。
“老爷。”袭人哭了起来,“我是太太给二爷的。”
“你是老太太给的也没用!”贾政转身就走,这一迈起步,贾政只觉得脚踝处有点扭,想必是方才踢的,他倒也没太在意,又往赵姨娘屋里去了。
袭人被关去僻静的屋里,只盼着宝二爷能去求求太太,帮她说两句话。
贾宝玉等人都走了,倒是站了起来,揉了揉膝盖又钻回了床上,虽然已经是春末,但经历这么一遭,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麝月!麝月!”
麝月心有余悸地进来,问:“二爷可是要喝些热水?”
贾宝玉伸手招呼她:“我有些冷,你来给我暖暖。”
麝月哪里敢?
她问道:“二爷不去求求太太?”
“我哪里敢,老爷正在气头上。”贾宝玉一想袭人,红了眼圈,但想起贾政来,又缩了缩身子,“明儿见了太太再说吧。袭人拿着太太的二两银子,太太若是知道,必定会护着她的。”
再说贾政,他回到赵姨娘屋里,见残羹冷炙,赵姨娘枯坐在凳子上等着,先就放软了声音:“你歇着便是,天气虽然转暖,但早晚还是凉的,你也该保重些才是。”
赵姨娘像是活了一样,起身招呼丫鬟打热水给贾政洗漱。
贾政有人伺候,坐那儿又冷笑起来:“袭人?我就知道他取这么个刁钻古怪的名字有猫腻。下午我问他,要不要给他准备两个通房,他只说读书,晚上天还没全黑,他就——折腾起来了。”
折腾前头有个很明显的停顿,那贾政嘴里的折腾是什么意思就很明显了。
赵姨娘心想机会终于来了,她略显夸张的疑惑了一下:“袭人?她不是宝二爷的妾?老爷不知道?”
“你说什么?”贾政不可置信的反问道。
赵姨娘立即跪了下来:“求老爷做主!我给老爷生儿育女,太太看我不顺眼也就罢了,如何这样折辱我?”
赵姨娘跪得特别用力,咚得一声把贾政惊到,他下意识伸手去拉人:“你好好说话,跪什么。”
“老爷。”赵姨娘悲悲切切的,眼泪都下来了,“老爷外放这几年,我都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前年我兄弟死了,正好探春管家,我去找她要银子,她说按理只给二十两,又说要对得起太太。偏那阵子袭人的娘也死了,她给了四十两,我气不过去找她,她不认舅舅也罢了,非说袭人是外头的,我是家里的,就该给二十两。”
一开始是借着劲儿,后来是真伤心,赵姨娘一开始还想着别哭花了妆,两句话出口,她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么多。
“我一个正经的妾,上了族谱的,她拿一个通房丫鬟跟我比。况且我还是她生母,她如何这样对我?我是老爷的妾,袭人是宝二爷的通房丫鬟。叫我如何服气?可吵起来却无一人帮我说话,珠儿媳妇也在,宝姑娘也在,都说我不成体统。”
贾政脸都黑了。
“你说真的?”贾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王家的人是什么脾气,他也是知道的。
赵姨娘一抹眼泪,脸上是真花了。
“她都领了几年的二两银子了。她娘死了,探春给了四十两银子,全家都知道的。”
贾政紧紧抿着唇,喝下去那些酒又上头了。
赵姨娘还在哭:“怡红院里那些丫鬟,也没把环儿当爷,更没把环儿当宝二爷的弟弟。她们拿茉莉粉装蔷薇硝辱弄环儿,我气不过去找她们,结果被她们一帮戏子抓着头发打。老爷,你不在家,我哪里还是个人呢。连唱戏的都能踩我头上。”
“探春还要说这不是个事儿,说我失了体统,叫我回了太太,还说那些丫鬟不过是就是些猫儿狗儿,撵走就是。结果我被打得人人都知道,那几个丫鬟还好好待着。老爷,你不在家,我连狗都不如。”
赵姨娘想起这两年的委屈,伤心欲绝,哭得眼泪都止不住。
贾政气得火冒三丈,只觉得头突突跳得疼。
“来人!”他气得直接站了起来,冲出房门就喊:“去把宝玉给我拿来!”
赵姨娘就在王夫人边上东小院住着,这边闹开来,王夫人听见动静出来,只见闹哄哄的,贾政站在院子里,赵姨娘跪在他脚边哭,又有丫鬟上来小声道:“老爷要拿宝二爷。”
王夫人忙上前劝道:“老爷何必动怒,宝玉这些日子又听话又刻苦,这样好的孩子,老爷莫不是听了什么谗言。”
“你个毒妇!宝玉才几岁,你就给他寻了通房丫鬟,我说他怎么不好好读书,原来都是你害的!有了那种事情,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王夫人一愣,再一想儿子现如今身边就两个丫鬟,她一脸的不敢相信,哆哆嗦嗦道:“去叫袭人来,我要问她,她是怎么看的宝玉!”
“还叫袭人,我亲眼看见的,我能骗你不成!”
赵姨娘还跪在地上,听着老爷太太吵架,一边哭,一边又有点遗憾,她实在是想说,宝二爷十一岁就跟袭人厮混在一起了,只是这话真说出来,就是挖坑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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