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示过凤姐姐,明示过宝玉,最后这几句有点泄愤的话,可以说是带着怀才不遇的愤愤。
“就这一千五百人,男仆的月俸是女仆的两倍,赏赐比月俸还多,加上吃穿用度,一年也要三五万两。”
穆川听出来了她话语里的负面情绪,便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道:“荣国府不曾裁减人手?”
林黛玉摇头,叹道:“怕失了体面,也怕下人出去说隐秘。”说完这个,她情绪好了些,又担心三哥觉得她卖弄,便又柔声道,“三哥可别学他们。”
那是,荣国府彻底一个反面教材。
穆川笑道:“我忠勇伯府的下人签的都是长工约,三五年的有,最长十五年,以后想走想留随他们。若是不想走,留下来我给他们养老。”
林黛玉笑了起来:“三哥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我有什么隐秘呢?我对他们都挺好的,我手握京营守卫军,又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还是忠勇伯,二圣宠臣,他们若是真的想走,我也不会拦他们。”
林黛玉笑得更开心了:“你怎么没有隐秘?你一顿吃十五碗就是忠勇伯府最大的隐秘。”
说完她便咯咯咯笑了起来,穆川无奈:“你这就是瞎调皮捣蛋,上次是碗太小,我在家只吃三碗饭的。”
正巧伙计来上菜,林黛玉便不说话了,只看着穆川笑。
还没出十五,正经过年的日子,伙计上菜还有些吉祥话,比方:“红红火火油爆虾!金玉满堂龙井虾仁!节节高升油焖笋!”
“行了。”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原因无他,他家黛玉的眼神里的笑意越来越放肆了。
“菜端上来就行,你下去吧。”
伙计很快把菜摆好,行个礼下去了。
穆川道:“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嘲笑你三哥。”
“三哥有什么不能笑的?又不是三叔。诶呀,说错话了。”林黛玉主动把手伸了出来,“好三哥,你轻点。”
只是不等穆川伸手出来,林黛玉又把手缩了回去:“你还要我教你写字呢,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该是师父打徒弟手心的。”
她这模样,就叫穆川心痒难耐,他慢吞吞把手伸了出来:“叫你打两下也无妨。”
哪知林黛玉竟突然正经了起来:“人家吃饭呢,再说万一你学得好,不用打也能成才呢?”
穆川还能干什么呢,他只能夸张地无奈叹气:“不过半月未见……”
“虽是半月,却是两年。”
“若是像你这么算,咱们四十五年没见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是九个月。”林黛玉笑道:“那诗说的是三月,三秋,三岁,若三秋就是三年,那三岁又是什么?”
穆川叹道:“看来不仅要你教我写字,这些诗书典故,你也得教教我。”
“你再陪我吃两顿饭,兴许我就答应了。”
等吃过饭,掌柜的亲自过来送了一碟水果。
这个季节,又是过年,新鲜水果多半是骑马送来的,不说价值千金,但也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东西,穆川领了他的好意,笑着问道:“今儿的菜不错,伙计的切口也喊得挺好,这是我赏他的。”
穆川摸了银锞子出来,放在桌上。
掌柜的替伙计谢了赏,又笑道:“还有件事儿求您。上回来的那个邓老先生,点心做得很是不错。我知道他已经开了铺子,只求他能给我们特供些点心。”
穆川笑道:“你消息倒也灵通,他店里的确有我三成干股,我答应了,你去跟他谈吧。他手艺的确不错,陛下也夸过的。”
掌柜的更高兴了,他道谢出来,穆川又给林黛玉道:“咱们家的铺子,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叫他做给你吃便是。”
林黛玉是巡盐御史家的女儿,自然明白在京里开铺子不能没有靠山,也明白那三成干股是怎么回事儿,但如今心境不一样了,她更在意的,反而是咱们那两个字。
以前三哥也说过不少次的,她竟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三哥真好。”林黛玉叹气道:“三哥可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生日——你别说,你知道就行。”
穆川了然的点点头,这是不好意思了。她害羞的时候好看,张牙舞爪的时候也好看,嘲笑他的时候——不好意思,这个他也觉得好看。
“你过生日想要个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黛玉想了想:“自打认识三哥,得了不少好东西,三哥什么都能想在前头,我——我想要个百花裙,外祖母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廖记出过一个蝴蝶裙,走起路来蝴蝶跟飞起来似的,全京城都喜欢的,我想比照那个,要个百花裙。”
穆川一脸的:“你这也算要求?”
林黛玉笑了两声:“三哥自己想,对了,不许按照一岁两岁三岁这么送,我明年——你知道的,就按照那个岁数送。”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在院子的袖珍版苏氏园林里逛着,林黛玉又问:“三哥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她一开始就是想知道三哥的生日,直接问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拿自己生日做个引子,没想被他岔开,竟像是特意要礼物一样。
真是的,都怪三哥。
“大概是五月前后,八月也行。”
“这个也好算前后的吗?八月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家里原先是种地的,你也知道。我早先是叫穆三的,我爹娘就认识三字,哪里有心思记我的生日?只记得是端午前后。至于八月,就是我义父寻着我的日子,也算是我的生日。”
林黛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穆川笑着劝她:“我且问你,你既然知道我有两个生日,你打算送我几样礼物?”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三哥心眼子怪多的。”
穆川便也笑话她:“心眼子多的人才会觉得我心眼子多,一般人都很同情我的。”
“咱们两个心眼子都多。”林黛玉假意安慰,实则调侃。
两人绕了几圈稍消消食,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穆川打算送她回去,林黛玉又问:“周妈妈可好?”
穆川道:“这我倒不知道。案子是宛平县令办的,我还不曾过问,明儿是吏部的宴会,他应该也去的,我正好问问。”
说完了正经的,下来就是更正经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这位周妈妈这一生也算是少有跌宕起伏了,住过国公府,下过大狱,马上就要住营房当苦力了,别的不说,朝廷里一大半官员都没她曲折离奇。”
“还有从京城到平南镇这段路——就是我爹娘,这辈子也就只来过京城,也就是方圆一百二十里活动。她呢?五千里路,乖乖,千里之遥都得遥五次才赶得上她。”
林黛玉不知道她三哥是怎么用这么严肃正经一张脸说出这么讽刺的话来的,她笑得直不起腰:“就这你还让我教你诗词成语典故?谁都不及你会用成语。”
两人又坐马车回去,这次林黛玉就不那么紧张了,她甚至还有心情又点评了一句:“三哥跟马车的确不太般配。”
回到荣国府,穆川又叮嘱两句必要的废话,看着轿子来了才告辞离开。
紫鹃一直沉默着跟着,她一天都没找到机会单独问忠勇伯,憋了一肚子的烦闷,等回到潇湘馆,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姑娘,您跟忠勇伯……似乎是有些逾矩了?他毕竟是个伯爷,又是长辈,姑娘……还是敬着些的好。”
“胡说八道。”林黛玉也不恼,说话还带着笑意:“我叫他哥哥呢。”
她今儿特意带了紫鹃出来,不就为了这个?
若是带雪雁出去,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基本都没反应。
只有紫鹃,虽然有忠心,但也有荣国府,她是真真正正觉得荣国府是个好地方,觉得“林姑娘就该跟宝二爷在一起”。
特意叫她听见两句,不就是为了让紫鹃看看,三哥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所以三哥有问题,她也有问题,可三哥偏偏不觉得她有问题,所以还是三哥的问题。
三哥坏。
林黛玉轻笑几声:“好了,你去歇着吧,别累坏了。雪雁,拿了那身浅紫的衣服来,我去看看宝二爷。”
林黛玉到了怡红院,一进去就笑了:“今儿热闹,都在。正好我来,那就更热闹了。”
贾宝玉坐在榻上,没着外袍,只穿着家常的短衣,他那块玉虽然还带在脖子上,但头上没带冠,只拿一根束带绑着,手捂着脸。
他对面一排椅子坐着三春姐妹三个,史湘云正对着那个大镜子照,薛宝钗则是站在多宝阁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妹妹坐。”贾宝玉笑道,“袭人看茶。”
史湘云道:“正好林姐姐来了,你看看爱哥哥脸好了没有?我觉得还有些肿,她们都说好了。”
“原来是你把你爱哥哥看得害羞捂住了脸?这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再歇两天,依我说,还是歇好了再说,免得外祖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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