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了两天后，一种模糊的想法让布劳陷入沉思。她在思考，思考一些对玩家来说理所当然，但对利尔恩来说未必如此的事情。
就比如说，前往任务营地。
每次任务行动的时候，玩家猎人只需要往翼龙上一挂，再过一小段动画，很快就能到达想要前往的营地——那没有过场动画的利尔恩呢？他要怎么赶上每一次的任务？
有些事情光靠想肯定没用，对利尔恩的粗线条有所了解的布劳干脆直接询问，可以说是演都不演了。
虽然利尔恩依旧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也没想过布劳为什么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这位刚成年的年轻人说：“成功搭乘翼龙之后，翼龙就能带你发送到任务营地了。”
说完，他还发自内心地感叹：“翼龙真厉害。”
布劳：“……”
不，厉害的恐怕另有其人。
但这件事情就像是撕开了透明保护膜的一角，让原本服帖而不可见的东西露出了端倪，也诱着人心痒痒，想将其全部撕开。
布劳观察得越来越细致，想法也就越来越多，也为此旁敲侧击地试探。
就比如说，镶嵌在武器装备上的炼金珠。
武器装备上能够镶嵌炼金珠的位置是有限的，利尔恩原本也老老实实按照她建议的方案在搭配，直到她有意提了一句，告诉他说：炼金珠纯属是那些猎人想要挑战自己，才故意限制数量的。
利尔恩想了两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第二天就把所有品种的珠子全揣上了。
同理，他的随身的储物空间其实也可以不受格子和数量的限制。
布劳：“……”
布劳还让利尔恩放下太刀，拿起狩猎笛。她先给他示范了一段【攻击力提升特大】的旋律，告诉他这是【体力回覆大】的效果。
然后领取任务实战，利尔恩捧着笛子一段攻特大吹下来，把她血吹满了。
布劳：“……”
布劳：“你以后千万不要在跟别人组队的时候玩狩猎笛。你吹的太差劲了，会拖后腿的。”
利尔恩卸下狩猎笛，不甚在意：“哦，好的。”
有太刀为什么要玩狩猎笛？
布劳则是深呼吸一口气。她在想，好像所有利尔恩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最终都能实现。
……
唉，老金。
算了算了，孩子想开就让他开吧。
至于现在，布劳得去考虑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类，没有心想事成的超能力。如果想让利尔恩摆脱这个死气沉沉的游戏世界，恐怕只能靠他自己努力。
那么，她该做什么？
布劳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注视着显示屏中已经长高长大的男孩。
他很安于现状，并不觉得这个世界无趣，认为这就是世界本该拥有的模样。
但不是这样的，孩子。世界远比这要辽阔得多。
10.
“从今天开始，你就出师啦，利尔恩。我也要离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像其他猎人那样。”
“哦，还有。”
“我真名其实叫玛莎。玛莎。布劳。”
年轻的猎人安静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取个额外的名字呢，玛莎？”
布劳用轻快的语气说：“唔，玛莎这个名字，听起来和传奇猎人不太搭配啊。”
“但传奇的是你，不是你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名字就会成为传奇。”
布劳微微一怔，紧接着弯起眉眼：“其实我觉得你说话挺讨人喜欢的，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高情商人才！”
利尔恩：“？”
布劳继续笑着说：“好吧，也因为我很喜欢萨菲尔这个名字，听着挺酷的。”
“那么，要正式说再见啦。”
布劳注视着年轻猎人的眼睛，将所有担忧、牵挂、犹豫的情绪，隐藏在温柔清朗的嗓音里：“带着米奥出去闯荡吧，世界很大，你可以到处去看看。”
“如果想念我了，就来找我吧。”
“其实我也很擅长做烤肉之外的饭菜的，利尔恩，还很擅长做甜点。但新大陆没有合适磨成面粉，制作甜点的小麦。我就算厨艺再好，没素材也做不了。”
“成熟的小麦能长到齐腰高、秆子笔直，顶端挂着沉甸甸的金黄色穗子，还长着一根根细长的芒刺。”
“你得去往拥有成片小麦的地方。”
11.
布劳其实从未想过抛弃利尔恩。
接近十年的相处，哪怕是个真的电子宠物也有了感情，更别说这还是个拥有真实情感的人。
但她隐约也能感受到，利尔恩的安于现状是因为她。因为有她在，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她，因为她总能出现在他面前——所以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很好。
于是，她在反覆思考、斟酌、犹豫过后，准备了这一场告别。
但她也没能坚持几天，总是觉得放心不下，转头就去开了个性别为男的猎人小号，再搞了个变声器，扛着把太刀就去找利尔恩碰瓷了。
找了半天没找到，换回大号也没找到。
布劳：“？”
嗯？撒手没啊？真去新世界了？
布劳有点不舍也挺欣慰地下了线，希望利尔恩的旅途一切顺利。
她时不时也会上线看看，最喜欢逛的地方不是冰原或者虚黑城，而是最初的古代树森林。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她放下手柄，转头就看见一个背着刀的黑发青年静静地站在灯下，手里还拎着两袋面粉。
布劳微微一怔。
青年则是很自然地说话：“我们一会儿做什么甜点，玛莎？”
布劳沉默着，没有吭声。
青年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想起他也许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呃，我是……”
“我知道。”
布劳打断了他，露出感慨中透着惊喜的表情：“你原来会说话啊，利尔恩。”
利尔恩：“……”
利尔恩无奈：“我不是哑巴，玛莎。”
他说：“我是人。”
玛莎。布劳走上前，笑起来的眼睛挡住了晶莹的泪珠，她说：“我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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