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第一位贤才招的充满意外,但不知为何,作为国君的他直觉秦昭有大用处。
就像一块包裹美玉的石头,必须刨除外面的石衣才能现世,嬴渠梁确信秦昭会是块值得发掘、磨砺的玉石。
秦君略思,他或许要从现在开始考虑,真要任用秦昭的话,该如何说服朝堂里的老顽固接受一个女子和他们同殿议政了……
“秦昭,虽然渠梁不能改变需要你先访秦再出策的决定……但念及你是女子,你可以不必深入偏远秦地,去到郡县就行。”
嬴渠梁试着为秦昭考量,给她出了个折中的方案。
“国君,您招贤的本义是什么?不就是让贤良士子们去到困苦之处,看看秦国的伤病,好拔脓驱疾么?”
秦昭有些意外,遂试探着询问。
“若是我真这样做了,应了国君允许的便宜,国君不会失望?”
“会也不会。不会好说,会只是遗憾,不能让秦昭遇上强秦。”
嬴渠梁不带犹豫思考,即刻便答。
“老秦人脊骨铮铮,对欺辱女子之事嗤之以鼻。渠梁对国民品行虽有信心,但人心难测,山野之地恐藏败类……不仅是对秦昭,渠梁祈愿所有士子都能安全归来。”
秦昭明白了,国君的意思是治国重要,能留在秦国的贤良命更重要。
毕竟活着的人才才能为国出谋划策。饭可以一口口吃,人没了就真没了。
秦昭拱手拜国君。
嬴渠梁不愧是能给秦国创业攒下根基的人。他虽不是最英武的秦君,却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
“昭,谋得招贤头彩,膑心甚悦,今日可为昭贺,饮酒爵。”
轮椅在并不平整的院子里行驶,木头摩擦出咯吱声。
它并不急切,平缓得像漫步似的,却让秦昭背后一僵。
她的嗓子此刻干得生疼。
——来了。
*
从卫鞅挑起话题起,孙膑就觉得不对劲了。
仅在几日的交谈中,孙膑基本摸透了对方——这是个有着非凡事业心的男人,绝非一般的心志坚韧。
他的目的性极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甚至有着圣人般的无私,可以为了达到、维持某种局面和平衡,任用一切可用之人。
卫鞅在他这里暴露了他的特质,孙膑也把他的“弱点”泄露了出去。
他来秦留秦皆因秦昭,绑住了她,可以算牵扯住他。
卫鞅明显的拱火找的很准,落在秦昭心绪冲动上。
孙膑本意是要劝阻,奈何还是他对她了解不够,没猜对她心中所想,反而起了反作用。
——他没拉住她。
一瞬间,秦昭入了局,秦君得利,卫鞅不亏。
孙膑只能看着空空的手掌,暗自学桑冉,轻骂她一声“傻昭”。
秦君就算无人解围,片刻尴尬也就折损其君威,只要士子们有所求,他孤注一掷的行为必然能得到应有的反馈。
他低估了“秦”对她的召唤力。
卫鞅顺势插话,煽动得恰到好处。
他也低估了这人要把他也留在秦地的决心。
孙膑看着秦昭亮相,看她变成靶子而不自知。
——这也是她身上最可爱的地方,就是这样热烈明媚的为认定的东西付出,才会被陷在复仇泥淖里的他觉得耀眼。
行,只是接个招贤令,问题不大,她不懂的,他来帮她谋划。
秦昭在院中怒斥士子,孙膑恍惚间以为自己见到了善辩的墨家和法家。
但她不是,她就是秦昭,连压迫他人的气势都是模仿的他。
孙膑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秦昭把他那场推演里报仇心切的狞怒学了十成十。
“鞅竟不知,昭昭还有如此凶——不,是‘强势’的一面,这下如何是好?鞅要如何做,才能被她原谅……”
卫鞅嘴上如此,心情愉悦的他却溜得比谁都快。
孙膑比谁都清楚秦昭的特别之处。毕竟从他睁开眼起,她从未在他面前遮掩过。
不必上前细观,孙膑都能觉察秦君漫出来的掘到宝物的欣然。
桑冉按捺不住卷起袖子,似要将秦昭抓回来好好修理一顿——外面的世界吃人不吐骨头,傻昭的一切都太简单。
“桑冉,推我过去吧,但愿昭还没把自己卖个干净。”
“孙膑,回去好好敲她脑袋!”
故作恭贺地说着好话,秦昭惊恐着抖了抖。
还知道害怕——
孙膑心里稍松,看来不算太傻,昭还有救。
“敢问几位先生是?”
秦国国君拱手便问,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搜罗人才的机会。
“鬼谷兵家,孙膑,见过秦国国君。”
既然昭如此偏爱秦国,孙膑不介意,与她约定的五年里,作为复仇前的调剂,在此地稍微练练手也不是不行。
毕竟昭应了招贤令,只要她不愿今夜离秦,有些东西避无可避。
“墨家,桑冉,见过秦国国君。”
听见桑冉此时说开身份,孙膑稍微有些意外,呼吸间便明了,他在与他打配合。
秦国国君的眼神已经趋于狂热,他正要开口,孙膑立即表明来意。
“请国君见谅,膑残缺之躯,暂无功名之心。膑只善领军,不会治国。此番上前,只为接昭。”
“先、先生……”
“冉亦是如此,唯有梓艺能拿出手,不是国君寻觅之贤良。昭,回去了。”
“桑冉……”
孙膑向秦君在献一礼,拉过秦昭,任由桑冉推着离开招贤馆。
他闭上眼,一遍遍回忆、确认秦君的神色。
饵已下。
待鱼咬勾。
*
一路无话。
秦昭在低气压包围下,赶在窒息前回到了住处。
她被牵进孙膑与桑冉的房间。房门关上的时候,她被惊了一跳。
“我不会说话,你来说。”
桑冉插着手,靠在门上,将去路堵死。
凝重的堂会审架势让秦昭宁可再去面对诸国士子,即使他们会拔剑。
先生不会对她拔剑,但会把她碾成齑粉。
“先生和冉,我错了,我不该冲动脑子一热就——”
“昭,我们对你而言,是什么呢?”
秦昭愣住了。
孙膑没有指责说教,他只问了她一个问题,就把她击倒了。
“是朋友,是亲人……”
但她做的事,却不够朋友,不够亲人。
有些过于想当然,并没有特别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秦昭突然有些惶恐。
不论是孙膑还是桑冉,没有未来导向,他们或许对秦国都没有那么强烈的归属感。
就连她自己若不是冲动赶鸭子上架,都不可能投身秦国的强国行列里。
人虽在秦国,心还未归秦。
“昭,今日表现,令膑惊喜。”
“?”
她抬头,看见孙膑赞赏的笑。
秦昭突然懵圈。
“膑曾说过,昭是要去往天上的鸟,不能只囿于小小庭院……今日得见昭展翅欲飞之貌,膑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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