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前进活人楼。”叶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沉,“就是为了追查我的身世。活人楼那日最后一局是以物易物,一件辛秘可以换一个答案。你可让江湖百晓生回答你提出的任意一个问题。”
“若他回答不出来呢?”谢今朝的问题总是很独特。
叶开凄凉一笑,答:“若是他回答不出来,你可以杀了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在砾石上摩擦,“我告诉了楼主一件江湖秘辛,一件足以颠覆一个人全部过往,牵扯无数恩怨生死,被重重锁链封死的秘密。”
“很多年前,江湖上有一场滔天血案,梅花庵中神刀堂堂主白天羽被他人设计围杀,那一日,白家三百口人近乎灭尽,血都救干了。”
花满楼眉宇间温润之色渐退,化作肃穆的叹息:“此事我有所耳闻,神刀堂白堂主的名号在二十年前无人不晓,他为人正直仗义,与我父亲年轻时也有些交情。当时江湖上最快的剑,最快的轻功或许有争议,但江湖上最快的刀,却出自他手中那柄浓过夜色的黑刀。”
“后来,神刀堂一夜被人灭门,凶手无处可寻,江湖在传是被魔教所灭,神刀堂的天下第一刀的武功自此也绝迹了……叶兄,莫非与这神刀堂有渊源?”
叶开没有直接回答。
即便如此,花满楼仍能从他的描述中听出他与这件往事牵连甚深,甚至他自幼无父无母,而这位神刀堂堂主就有可能是他的亲人……他这么豁达开朗的性情,想必是自幼无忧无虑的生长环境才能形成的,却又忽然背负这血海深仇……
等了等,花满楼还是主动开口:“虽然血案令人痛心,但楼的主人既然能够接受你的消息,说明血案一事恐怕另有隐情。”
“不错。”,叶开佩服花满楼悲悯下的智慧,及时收敛好了心情,“这位白堂主确实不是被魔教中人所杀,而是被曾与他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所害,他的那些兄弟,如今还是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而魔教不仅不会杀他,相反,当日魔教的大公主花白凤,她对这位白堂主一往情深,虽然她只是他的众多情人之一,但心甘情愿生下他的孩子,并且发誓要带着他孩子,对江湖上那些人复仇,你说她可不可笑。”
血浓于海的亲情,对于谢今朝而言非常稀缺和匮乏,他共情不了叶开的情绪,还发现他不喜欢父母之间的爱情。
“然后呢。”他问。
至于花满楼,他的脸色变了,似乎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没有然后了。花兄那么聪明,肯定猜出来了。没错,我就是神刀堂堂主和魔教大公主的亲儿子,只不过他们之间没有拜过堂,也没有成过亲,且白堂主已有家室,所以叶某只能算作他们的……私生子?”
谢今朝问:“你用这个真相换了什么?”
“换了一个人的下落。”叶开回答得很快,“一个被卷入那场血案,无辜受累人的下落。”
“当年血案发生之日,恰逢花白凤在神刀堂生产,堂内忽然生乱,她生下孩子后立刻携带孩子逃命,中途和携孩子的两名忠仆走散。那两名也在慌乱之间竟也相互离散,其中一名仆人带着孩子逃出生天,另外一名忠仆因为丢了孩子,怕被花白凤杀害,急中生智从别处抱了一名孩子给她,许是当日生产之际太过匆忙,花白凤没能仔细辨认孩子,也就相信了那名忠仆所言。”
“她把孩子带回魔教后,重振了魔教……如今该叫万心教,并专心致志把他打磨成一柄杀人的工具,希望有一天这个孩子能够报得父仇,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她的执念还在继续。而另外一名走散的忠仆,刚好遇到了……我师父。”
花满楼忽然明白为什么叶开一开始要说这个消息“足以毁掉一个人”了:“那个无辜的孩子当时是从哪里抱来的?”
“不知道,那个随花白凤回魔教的仆人带着这样的秘密,可能是良心不好过,没两年就死了。”
谢今朝垂下眼:“那你出了活人楼,找到那个无辜之人了?”
“我找到了。”叶开道,“我告诉了他事情真相,他起初很难接受,几乎接近崩溃。”
“然后呢?”
“他相信了。”
“他不应该轻易就信了你。他近二十年的仇恨,怎么能轻易信你。”
叶开自嘲,且很残忍道:“因为他不得不信。我和花白凤相认了,而花白凤当时也只生了一个孩子,我们相认的情景还很动人,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
叶开为了让傅红雪相信,亲自做了一个局,他带着当时襁褓的衣物和那名忠仆一起找到了花白凤,向她陈述实情。
花白凤当场拿出魔教的蛊虫,蛊虫认主,不仅如此,魔教直系血脉百毒不侵,花白凤亲自证明了他的身份,也认下了他。
此前,傅红雪没有如此药性,只能靠蛊虫强行提升,花白凤还以为他这一情况是意外。
当时被叶开邀来的傅红雪,就藏在一墙之后,亲自听到了事情全部的经过,也看到了他们相认的现场。
谢今朝一针见血道:“那他岂不是会立刻发现,前二十年里自己活得像一个笑话一样。”
这话说得实在残忍。
叶开眼底立刻有深切的歉疚,也有不容动摇的决断,“我知道,他也知道。但在我眼中,一个无辜之人不应该背负着与他毫不相干的仇恨日复一日地仇恨下去,所以我那时是一定带着他远离那个漩涡的,哪怕用他恨我的方式。”
这一次,换谢今朝沉默了:“后来呢?”
“后来,”叶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走了。”
花满楼目光沉静:“走了,便是想断了。你又何必再寻?”
叶开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因为花白凤想复仇。那个人武功很高强,忘忧散没能带走他的武功。他离开的时候却带走花白凤年少时就赠予他复仇的一把刀。那把刀是他的信仰。他把那把刀一起带走了,所以我知道,只要花白凤找他,他一定会回去。”
花满楼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花教主,从小到大待傅兄,如何?”
叶开说:“很残酷。”
花满楼静静地闭上眼。
他想,他明白了。
“为何?”谢今朝却不够明白,“他已知晓那仇同自己无关。”
叶开沉默了片刻:“因为花白凤从来没有给过他爱和快乐,哪怕一天的爱都没有。她只给过他源源不断的仇恨和痛苦。”
“可一个人若从小只得到恨,”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叹息,“他便只会用恨去活。他拼命练刀,一次次证明自己,不过是想从她眼里,讨一点点……哪怕只是伪装的在意。”
谢今朝缓缓皱起了眉。
花满楼声音在一旁静静响起,带着一种透彻的悲悯:“人活于世,总需要一点东西撑着。不是爱,就是恨。恨是痛苦的,太痛苦了,就需要一点爱,中和一下恨。花教主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他应该很爱这‘唯一的至亲’。”
叶开说:“花白凤一定会找他回来。我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在他离开前,我和魔教的堂主……就是昨晚朝我下毒的女子勾结,我早早让她在傅红雪的茶水里下了忘忧散,让他全尘尽忘。”
“她为何听你安排?”
“她有一位至亲胞妹,死在万心教的任务里,她把这仇记在了花白凤身上,所以很早之前就对万心教就有了异心。奈何活人楼和万心教一直不合,她找不到报仇的途径。我答应过给她,只要她帮我,我会帮他拿到活人楼的请帖,助她进活人楼一展抱负。”
谢今朝说了一句话:“你不讨厌花白凤,但你也不想站在她那一边。”
叶开看向窗外。
“你可知白天羽,他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男人,他一生英俊,多情,拥有的红颜知己及露水情缘,恐怕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声音很硬,仿佛不知还如何去评价一位为爱痴狂的女人。
“我只是觉得,一个女人,若她只是一个男人的众多情人之一,那这个女人,生前就没有得到过这个男人多少爱情。为了这样一份爱情,她去搭上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去追随、怀念自己的爱情,都显得可悲可笑——哪怕她想让万心教为祸武林,我现在都违心夸她一句有野心。”
叶开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江湖,有时就是这么简单。一张请帖,就能换一个绝顶高手的二十年人生,被彻底抹去。
花满楼静静听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散在风里,却堆在叶开心头。
叶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花满楼睿智,通透,更体贴。
他这么叹息,就是不赞同自己的某些做法。
他试图在花满楼身上找到肯定:“花满楼,你觉得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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