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露出了另一张脸——比原来更苍白，更普通，唯一特别的是那眉目间的阴柔之气，非女子的柔美，非男子的清秀，雌雄莫辨，又很怪异。
叶开暗啧一声：这不孤城的日光是有什么问题？怎的那么多人见不光，非戴着张假脸见人。
可这张脸……
他眯起了眼，有点眼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近期，好像是在更早以前，在某个模糊的江湖传闻，或是某张不起眼的通缉画像上……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
窗纸被戳破一个洞，一只眼睛凑了上去，现在，叶开看得足够清楚了。
清楚得让他背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但看清了那张苍白阴柔的脸，更透过清澈的池水，看见了水下的景象——
那假千金靠在池边，水面刚好及胸。水面之上，那胸膛，是平坦的。再往下……叶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本该有的，属于男子的东西……竟然没有了。
空空如也。
这还是个不阴不阳的男人？
电光石火间，一张几乎要被遗忘的江湖通缉画像，猛地撞进叶开的脑海！
红玥恰好娇笑了一声：“往日，你们活人楼被那位府君大人打压，现在也算大仇得报了，这一切都归功于……你这“千桃公子”的功劳。”
——屋外，高大，枝叶茂盛的古槐树上，两道身影几乎与浓密的树影融为一体。
正是谢今朝与花满楼。
“千桃公子”的称号，自然落入二人的耳朵里。
原来是他。
难怪了……
难怪自己没有听出对方是个男子，花满楼心想。
千桃公子，又称千面公子，是江湖上销声匿迹七年的采花贼。
传言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脸，因为他的容貌千变万化，声音瞬息万变，还精通缩骨功，简直天生就是伪装而生的人才，故称千面公子！
他曾夜入无数深闺，坏了不少女子名节。最后采花采到了天下第一帮，漕帮帮主夫人的头上。结果，被那位性格刚烈的帮主夫人亲手擒住，一怒之下，挥刀……
……剁掉了他作恶的根源！
江湖谣传，自那之后，这人非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将那易容缩骨之术练到了登峰造极、雌雄莫辨的地步！据说他已可在一息之间，变幻十张截然不同的女子面孔，声音体态，无不惟妙惟肖！
所以又有了“千桃”之名。
“千面公子是谁？”谢今朝问。
花满楼应道：“一个采花贼。”
“他是个男的。”谢今朝道。
花满楼答：“他当采花贼时，当然是个男的。”
谢今朝道：“他很有本事？”
花满楼不明白了：“为何这么说？”
谢今朝继续道：“你的耳朵很好，却没听出他是个男的。”
花满楼轻声叹道：“我听不出来，不是因为他有本事。”
“……那是因为，他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与生俱来的，永远无法伪装的东西。”
“什么东西？”谢今朝问，一如既往的简洁。
花满楼静默了一瞬，才道：“‘千面桃花’，江湖上也有人叫他‘无根桃花’。”
“为什么？”谢今朝的问题一直很直接，就像他拔刀的时候一样直接。
“因为他最后一次采花，遇上的是一位性子比火还烈的女子——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没能真正行过采花之事了。”
谢今朝不迟钝，很快明白了过来。
“男人有些东西，可以放起来，暂时不用，但不能没有，他是不是就没有？”
“……”
“花满楼？”他是不是总让花满楼回答一些很难的问题？
“……是，就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
那他们刚在作什么？谢今朝认为这个理由无法解释他们刚到时看到的东西。
那水声，低笑，亲昵的私语，甚至某种暧昧的、肌肤相亲的细微动静……
“他刚为何，不需要用那东西？”谢今朝眉间为此凝起。
这问题问得实在太过。
花满楼这次沉默得久一点。
“你不明白？”
“不明白。”
“那等你也没有了，我再告诉你。”
“……”
谢今朝果真不再追问了。
屋内。
千面公子脸色扭曲，还在继续剖白。
“活人楼每年靠‘拍卖’不知捏着多少江湖人的把柄，光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就足够让那些自诩正道的人跪着求饶。若不是陆小凤偷走了那份账本，活人楼又死活撬不开他的嘴，我何必辛苦缠着他的同伙？”
“可惜护法和我想法不一样，他老人家想最好能通过一些手段拿捏住这天下第一钱庄最宝贝的少东家。”
“至于我，只想赶紧把账本拿回来，完成上面的差事——可惜往客栈里派了四波绝顶杀手，没有一个人能靠近花满楼身边，还全部被他杀了，连帖子都没能拿回来，尽是一帮废物！”
“我的婢女，凤娘是陆小凤进活人楼前见过的最后一人。如今她死了，名单却不在尸体身上——你说，会在哪儿？”他越说越咬字越重，“说来说去，都怪那该死的重青，要不是他的卖身契压在护法那里，我定要用活人楼最磨人的法子，叫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红玥似是见他激动，轻声调笑道：“心疼了？舍不得了？当初你不对那个婢女动歪心思，她怎么会往外跑呢？活该！”
“——至于那重青，一个混混而已，是那婢女自己春心动了，叫外人骗了去。你有气找正主撒去，冲我发什么火？”
虽然这么说，红玥还是伸手，轻轻将他揽近了些。
男人见此，缓了缓口气，摆出一副浓情蜜意：“你和她比什么，我一直最喜欢你了。”
“少来了，你们男人的嘴，编起话来，总是一套套的。”红玥向浴池里边靠去，“你这江湖上出了名的“千面公子”，谁不知道是一副坏心肝——话说回来，客栈那位老板娘，我找人把他料理了，作为报酬，那张请帖赏了乐无涯。但都没有找到你要的长生谱，看来陆小凤也没有把账本给她。”
现在，可以确定长生谱不在凤娘手里，也不在客栈老板娘手里，那么陆小凤进活人楼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只有——！
“——花满楼专程从江南赶来救陆小凤，他的嫌疑眼下最大！”
听到“花满楼”三字，红玥眸底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快得几乎抓不住：“你我今晚设计，不是一个人都没能近他的身吗！”
“不止如此，我的新少主叶开，一直在花满楼身边，我也动不了他。说起叶开，傅红雪失忆了，我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他，结果上次功亏一篑，跑出了个程咬金，否则我已经杀了他了！”
那个白衣人看着病弱无害，实则阴险狠毒，那日后，每一日夜里，她都被那寒气逼得无法入睡。
千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从活人楼拿出这忘忧蛊，可是天下第一蛊，当初多少门派为它争得头破血流——我原是想成全你，让傅红雪忘了前尘，爱上你，助你杀了花白凤。届时万心教生杀大权尽在你手，你大仇得报，率众与我们活人楼共谋大业，何等快意。”
他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语气转凉道，“哪知道，傅红雪竟然被叶开逼离了万心教。”
当然，傅红雪被流沙帮捡到这一段，他也没有说出口，谁又介意手里多一把趁手的“刀刃”呢。
屋外，
叶开眉梢一挑，怪不得红玥当初会主动找到他。
他正待细听，屋内两人却已依偎得更紧，低声絮语渐不可闻，只见烛影摇红，映出交叠的人影。
这情景让叶开下意识别开眼，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尴尬、震惊和“怎么让我撞见这种场面”的复杂表情，活像上次不小心瞥见花满楼沐浴时那般浑身不自在。
“也不算功亏一篑。”红玥道，“我的仇，至少报了一半。因为忘忧蛊是没有解药的，傅红雪这下恐怕连做梦，也想不起来他的从前了。教主不知道，原先还想利用他还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叶开，配合不古不今这个老头，借不孤城势力灭了当初杀了他相好的几个门派，痴人做梦！”
男人撩起她胸前的秀发，暧昧道：“花满楼身边有个刀客，着实讨厌——不如你发挥下魔教第一美人的魅力，去拿下他？”
“那个杀神，我可没那个本事。”红玥同样没有告诉对方，那婢女凤娘是她杀的，她也想要那长生谱，自然不能让对方先拿到手。
“陆小凤呢？”
“在活人楼里呢。”
“花满楼怎么处理？他可是有请帖的？”
“主人要邀花满楼进来，毕竟花家七公子，可是朝中那位大人的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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