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落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黑衣,就是脸色比平日更冷了几分:“他为什么也要来?”
这个‘他’当然是指叶开了。
花满楼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把叶开绑起来拷问,反而是若无其事地听从叶开的建议,来这听香楼“探听消息”。
花满楼压声道:“既然是探听消息,总得表现得像春恩客,我看叶兄就很有经验,不会让人起疑。”
龟公眉开眼笑地将他们引上二楼大堂,从这里既能聆听一楼大堂的绝世琵琶,又是欣赏美人歌舞,视野极佳,果真是好位置。
落座后,立刻有人送来了酒水和点心。
这酒也是好酒。
看样子是沾了花公子身上那“千金绸”的光啊。
叶开斜倚着雕花栏杆,手中折扇摇着,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投向楼下翩跹舞影,神态是十足的闲适风流。
看着看着,他竟还侧过头,用扇柄碰了碰花满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花满楼,你看那舞娘,舞的可真美!”
花满楼善意提醒说:“叶兄,花某是个瞎子,看不见舞多美。”
叶开手中扇子“唰”地一合拢,摇头把那声“可惜”拖得又长又婉转。很快,他又在这美人,美酒,美曲流连忘返。
谢今朝将这一切纳入眼底,接受了花满楼这套“叶开更像春恩客”的说辞,因为叶开确实又碍眼又浪荡!
“花满楼。”
“嗯?”
谢今朝猝不及防问了花满楼一个问题:“你的血很干净。”
花满楼手中扇子一顿。
“叶开的血,是不是不干净了?”
“喝吧,普通茶水。”花满楼清咳一声,端起杯茶水送到他手边,借此转移话题道,“没有二月香,也没有其他迷药。”
谢今朝不渴,但抿了抿唇,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疑他,又不想逼他,为何不直接问他?”
这是个正经问题,倒可以回答。
“他又不是你,会乖乖回答我的问题。”花满楼压声凑在他耳边,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叶兄心思玲珑,聪明过人。若用逼迫,只怕半个真字也问不出。眼下最好顺势而为,让他自己愿意开口。”
谢今朝眉头凝起,并非不悦,不,其实接近不悦了:“——你是说,我不聪明?”
听着这话,他至少不如叶开聪明。
青楼的灯火落在花满楼清雅的面容上,令他嗓音都蒙上遣倦的柔和,“我分明是在夸你坦诚。朝兄,若这世上都是你这样的人,我怕是会更喜欢这朗朗乾坤。”
谢今朝眉目舒展,好赖话,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花满楼和谢今朝正在低声说话。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叶开却完全不在意。他非但不在意,甚至有点想笑。因为他觉得啊,那位肯凑到谢今朝耳边说悄悄话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花满楼,都实在是勇气可嘉。换作他,就怕谢今朝把他扔下楼去。
但东南角,约莫十来步之遥,那桌客人投来的视线,却像烫红的贴烙在叶开背脊上。
那视线的主人,坐在那里已经好几日了,她正是那位女扮男装的守备府千金。值得一提的是,她那道目光,从他们三人进门开始,就死死钉在他们这一桌上,强烈到简直无法忽视的地步。
叶开正倚着栏杆,看得入神。
楼下舞正酣,琵琶声急,美人的水袖甩得像是天边的流云。可背后那两道目光,却比水袖更缠人,更杀气腾腾。
叶开叹了口气。
在一个女人绝非善意的注视下欣赏另一个美人跳舞,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他败兴地从栏杆边走回来,大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东南角,你们看那位眉清目秀的公子,不会就是你们上次得罪的那位吧?”
谢今朝应声道:“的确是她。”
叶开喝着酒,发着愁道:“她一直看着我,我快怀疑她是不是爱上我了。”
花满楼善意提醒叶开:“可我觉得,她的眼神更像是想杀了你。”
叶开真心实意道:“好吧,也许你说得是对的,毕竟你看人好像比我准。”
少女从他们进门就发现了他们,目光在温润的花满楼和冰冷的谢今朝身上略作停留,又见叶开那副十足十的浪荡公子哥儿模样,便转回头去,嘱咐手下的人:
“——去,吩咐客栈的人动手搜。”
“——是!”
那少女独自坐着,面前只一壶清酒,几个精致的空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显然心思并不在吃喝上,就连身后站着两个低眉顺眼丫鬟都气息沉凝,分明就不像是来找乐子的。
老实说,若她真是当地守备府的千金,其实出现在这听香楼,说出去已然是非常不合适,更何况她还加入了活人楼。
这更能说明,活人楼跟当地守备势力勾连不清。
丝竹管弦越发靡丽,空气中浮动着胭脂与酒液的甜腻香气。
忽然,龟公在台上敲响了铜锣,拖长了调子喊道:
“各位贵客——静一静!今夜的压轴戏,就要开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铺着红毯的楼梯顶端。
“有请我们的——翠浓姑娘!”
翠浓?
这是前客栈老板娘的名字。
谢今朝目光一起循着这名字望去,
一阵清越如碎玉的环佩轻响过后,一抹水红色的窈窕身影,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自楼梯转角出现。
那女子脸色虽蒙着一层红色薄纱。但依稀可见,那云鬓花颜,身段风流,尤其一双眸子,似含着秋水,又像笼着轻烟,怯生生地往下一扫,便勾走了大半魂魄。
“翠浓姑娘,请吧。”
“——可别自讨苦吃。”后面这催促,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距离的人才能听见。
说话的正是站在花魁身后半步的龟公。
他脸上还堆着谂媚的笑,可那话里闪过的分明是毫不掩饰的威胁警告。
他以为没人听见。
可花满楼听见了,他还听见了那花魁姑娘发颤的呼吸与过快的心跳里。
龟公转眼还在卖力吆喝,唾沫横飞地渲染着翠浓姑娘的才情与“干净”,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宝。
花满楼无声叹了息。
谢今朝却肯定道:“她不是自愿来这的,是被他们逼来的。”
“谢兄这话说得更不对了。”叶开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赏美人的神态,嘴角还噙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乾坤世道,谁愿意登台卖笑啊。恐怕啊,这里的姑娘,十个有八九个都是被逼来的。”
“如何逼?”
“绑来,骗来,卖来,都有可能。”
“初夜权是什么?”
“就是你给够了青楼银子,他们就让你同台上的翠浓姑娘上床睡一觉。”
“……”
——龌龊。
“……”花满楼已然预料到谢今朝的行动,他抬起手来,准确按在谢今朝胸膛上,止住了他所有行动。
“不管吗?”谢今朝皱着眉,问他。
“先静观其变,莫冲动。”
花满楼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不在台上,而是在“看”着东南角——从那位青楼花魁拖着不情不愿的步子,一步步挪到台上开始,那双原本死死钉在他们这一桌的眼睛,就移开了。
似乎就是移到了台上了?
比盯着他们的时候,还要用力?
难道……
难道这位身不由己、逃出生天,又被活人楼抓回来的翠浓姑娘,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一个守备府的千金,乔装改扮,连日流连在这烟花之地,难道就只是为了等她?
这说不通。
可江湖上的事,往往就发生在说不通的地方。
“……翠浓姑娘的初夜权!老规矩,价高者得!底价——五百两!”
“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
“我出七百!”
叶开不笨,谢今朝也不笨,寻着花满楼沉默的“目光”望去,很快注意到了这点。
老鸨脸上堆着假笑,龟公的嗓子喊得嘶哑,因为报价声却一浪高过一浪,银子多得人心头发热。
“……七百五十两!”
“八百两!”
“八百……八百二十两!”
叫价声最开始在脑满肠肥的富商之间胶着,他们一加价,周围就是一阵贪婪的哄笑。偶尔有几个江湖打扮的侠客,但终究不如富商口袋有钱,竞争一轮,最多两轮,就竞争不下去了。
台上,那抹绝色红衣清影,在众目睽睽的赤裸目光里微微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枫叶,随时都会凋零,模样很是楚楚可怜,也更惹人怜爱。
东南角,少女的手指扣着酒杯,指节泛白。她抬起头来,朝人群不紧不慢地扔下一个数:
“一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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