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水来伴你左右,”他很快得出结论,“为何他身上,却没有你这样的气息?”
花满楼脊背忽然一僵。
谢今朝转瞬就离开了,又闻了闻自己袖口:“我身上也没有你的味道。”
“……”
花满楼想解释他衣物的香味与姑娘家的功效不一定相同,最后却嚼成一句:“所以才说得足够亲近才可以。”
原来,他和花满楼之间不够亲近?
呼吸打在脖颈肌肤,痒痒的,花公子回想起昨夜那粗糙炽热的气息,发现他们之间离得太近了,稍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也拉开那莫名暧昧:“不孤城周围除了流沙帮,其他势力离得太远了。他们身为家奴,带着财宝往外逃须绕过流沙帮,这太过危险了。我倾向于认为,他们就是从不孤城的守备府逃出来的。”
“正好,我给了客栈外的小乞儿一锭银子,他告诉我这位姑娘这几日一直在听香楼似在等什么人。至于那位拉琴的老人……”
谢今朝道:“他死了。”
花满楼“望”向他,叹道:“我知道他死了。”他真正想说的是,“我真正担心的是万心教。”
“万心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教。”他边说眉间苍雪更甚了,“十多年前,它搅得江湖腥风血雨,其手段之诡谲残忍,绝非虚名。后来被几大门派联手剿灭,我没想到它现在还在世上……”
他话音未落,谢今朝已平静地接过了话头:“叶开和他们有关系。”
花满楼倏然转头“看”向他,空茫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没有逼问出结果。”谢今把问题重新抛了回去,“但你说过叶开是良善之人,难道他的秉性会随着他的身份改变?”
花满楼一时答不上来了。
“明日,我们会和叶开一起前往青楼。”谢今朝建议,“在此之前,你若想拷问他,我会帮你。”
****
几十里外的不孤镇。
傅红雪正在浇花,这些是温雪乔的药材。
水是他特意挑来的山泉水,清冽甘甜。
花是些寻常又不太寻常的花,是温雪乔带来会发光的种子。
傅红雪已经能熟悉每一种花的浇法。
该什么时候浇,浇多少,叶子上要不要洒些水雾,他都能按着温雪乔教的来,做到一丝不苟。
远处传来脚步声。
傅红雪停了手。
是水来。
“傅少侠,”水来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点惯常的笑,“我要去镇上买米买粮,你有什么需要我去打听的消息吗?”
消息。
“消息?”傅红雪的声音有些紧绷。
“是呀!”水来仰着脸,“江湖上的消息,在镇上还是能打听到一些,我看傅少侠也是江湖中人,可有什么想拖我去问一问?以往我家少爷总托我去打听呢,熟门熟路地很。”
“什么消息,都可以?”
“当然!不过……”水来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江湖消息嘛,传来传去,真真假假,我可不敢打包票。”
傅红雪沉默了。
风吹过他手底下的花叶,发出轻响。
他站着,握着水瓢,一动不动,只有喉结,很慢,很慢地滚动了一下。
……他似说出一个名字,可这个名字仿佛需要他耗费极大的力气。
“傅少侠?”水来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有没有话?没有的话,我可真要走啦?”
“……花白凤。”
傅红雪终于说了。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有千钧重,又随时都会散。
“什么凤?不认识,花……白凤?是……白色的凤凰吗?
“一个女人。一个叫花白凤的女人。”说完,傅红雪垂下眼睫来。
他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拿起水瓢,走到下一株药材前,蹲下身,继续浇水。
水来挠挠头,还是带着他要打听的消息一起走了。
温雪乔就是在这么一种境地下,走到院子里,来到他跟前。
“——多了,每次十七滴,需滴浇。”
傅红雪其实知道的,可他的心刚因“消息”乱了。
温雪乔示范一次给他看。
他将手伸入水里,鞠出一手心,任由水滴一滴滴落下,他一滴滴数着。侧脸在水汽里显得不太真切,下颌的弧线收得极窄,像一笔被轻轻带过的墨。
傅红雪能看到他鬓角碎发下的青色血管,此外,眉形不浓,也不淡,恰好长在一张脸上,让人第一眼看不清是男是女,倒不是雌雄莫辨,只是他恰好拥有超越性别的干净。
傅红雪回想起来,他与这位大夫之间的交流,向来不多。
这倒是事实。
毕竟温雪乔性情温和喜静,傅红雪则更为沉默寡言。在孤芒镇,若非必要,往往整日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温雪乔配药诊脉,傅红雪捣药守火,或是换温雪乔翻阅古籍,傅红雪擦拭刀锋,他们往往各据一方,却又奇异地和谐。
这种平静的生活,一开始让傅红雪感到不安,甚至深深的不适应,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警惕,疼痛,而现在的状态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水,让他不知道该防御什么,该戒备什么。
刚醒来那几天,他经常半夜骤然惊醒,一睁开眼,手已按上空空如也的刀柄。或是在温雪乔靠近递药时,下意识地做出防御姿态的姿态。
但慢慢地,他发现根本不需要他防御什么,周围更没有人会威胁到他。
他的戒备,开始变得没有了意义,便慢慢收起戒备。
哪怕这种戒备并未消失,只是暂时隐藏起来了……但至少,沉默依旧的傅红雪,总算不像一开始那么浑身带刺了。
“指望这些草药长成,恐怕来不及了。”温雪乔放下水瓢道,“我们去山上看看,也许能和你一样,在山上找到好草药。”
傅红雪当然没有意见,除了:“你的病……”
温雪乔摇头:“无碍的。”
半个时辰后。
他们两人都身负轻功,很快到了山腰。
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坳,这里生着几株罕见的寒星草,正是温雪乔此行所需。他蹲下身,仔细辨认,掌心抚过那花苞,竟能使那紧闭的苞芽,在深秋开出花来。
“此为何种武功?”傅红雪忍不住问。
“神农百草决。”
“你体内曾被人种下蛊。此蛊虽能在危急时激发潜能,暂提功力,但实为饮鸩止渴。长年累月,它不断蚕食你的心血,终有一日会让你心脉枯竭,爆体而亡。”温雪乔轻轻抚过那花苞,“这是寒星草,它药性极寒,可暂时压制你体内蛊虫的躁动,缓解反噬之苦。或许……亦能助你对抗忘忧散的余力,找回些许过往。”
过往?
这个词,让傅红雪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山下那座被薄雾笼罩的花家宅院。
自那日经温雪乔提及后,那一丝念想,便如藤蔓般在这位失忆刀客空茫的心底悄然滋生。
温雪乔知道他在盼什么,他在盼那位花夫人,也许还在等着水来把消息带回来?
良久,傅红雪收回目光,望向温大夫那张被山风吹得苍白的脸,开始皱眉了:“你还缺多少这样的草?”
“自然越多越好。此物十分珍惜,也可一并解其他毒。”
“离了土你能催开?”
“自然。”
傅红雪言简意赅道:“往上百米高处有。我去带过来,你在此处等我。”
温雪乔还没同意,他已分开行动了。而傅红雪不愿意温雪乔上去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处是迎风坡,风更冷,他不想温大夫又病倒……
他施展轻功,在西北一侧的山坡寻找,这里地面已经全是冻土,寒意更盛。
他俯下身,认真挖出芽苞,有了此物,那位大夫连在背风坡吹冷风都不用了。
静谧空山。
“嗦”一声!
暗器骤然过疏草。
傅红雪的身体反应远比意识更快,他猛地旋身,扑倒在地,向侧方急滚,精准躲开!
暗镖落地。
“嗤嗤嗤——!”
地面的草木立刻被腐蚀而死。
暗器上还有毒,来人意图取他性命。
袭击并未停止。
就在傅红雪滚开的刹那,周围岩石后,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来。他们身着特制劲装,脸上覆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行动间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瞬间便封死了所有退路,形成了一个绝杀之阵包围了二人。
红玥的身影缓缓从一棵古树后走出。
“傅少主。”她开了口,声音在山林死寂的杀意中格外清晰,“几日不见,你别来无恙啊。”
直到她完全置于眼皮底下,傅红雪才确定来的女人只有她一个:“——又是你?”
红玥摇了摇头,美丽的面容带着浓浓的无奈:“——我本不想来的。可傅少主不是让我去请教主来么。我上次回去后,已尽力为你斡旋,向教主陈情,言你失忆非本心,或可戴罪立功。可教主见你杀了那么多兄弟,一时雷霆震怒!斥你生了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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