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微不可闻的不甘喃喃响起来。
但花满楼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梦话。
“……你们…都喜欢他………”
这一声梦语花满楼听清楚了,他的腰侧还由此被梦中人掐了一把。大概是噩梦梦到什么了。花满楼轻轻叹了一声,只好更加轻柔、缓慢,将被攥住的手腕放得更松驰,那是全然接纳的姿态。
“……我在这里。”他承诺说,“不会有事的。”
谢今朝在这缓慢的安抚中,在这清雅袖衣的香气中,深层的意志闻到温润的气息……闻起来……像雪后的梅,又像晒透的竹……干净得让人发狂……让他想把人从里到外……
【……一寸一寸地,哪里都不…放过。】
或许是迷药的效果太强,或许是周身太温暖,副魂在混乱之际,明明已经占据意识上风,却没能挣扎着醒过来。
他无意识地向前蜷缩,额头抵上花满楼的手臂——不是索要拥抱,只是将发烫的额心贴在那片微凉的衣料上,本能地寻找安全感。
片刻后,谢今朝呼吸缓了下来了,环住花满楼腰侧的手指松了些,却仍攥着,不肯放。
花满楼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抑到极处的战栗,以及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像孤独,又像憎恨,绝望。
——他刚才听到谢今朝喊雁门关的战场?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境地,才会让他做这样的梦。
……
宗门水幕,今天诡异地飘起一行字幕!
【谢今朝正在感化人数:1,类型:大奸大恶。】
【二师兄李归尘:?????】
【三师兄秦霜:我有生之年即将看见小师弟的人生发生大逆转了???】
【二师兄李归尘:小师弟会主动去感化大奸大恶之人??】
【二师兄李归尘:他的情绪面不就只剩下爱和憎吗,他总不能忽然爱上对方了??】
【五师兄何况:胡说,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暂时被人披皮骗了概率更大。】
这种情况,在宗门过往的感化任务里层出不穷!
所谓披皮感化,就是偶然间善意大发,不幸的是施加善意的对象恰好乃大奸大恶之人——开弓没有回头箭,天道会主动替你开启感化任务,让你彻底感化对方,这种情况成功率往往不高,反而是事后被骗的滋味太难受了!
骗谁不好,偏偏骗谢师弟!
等他发现那个人乃大奸大恶之徒,搞不好另一个师弟都要炸出来了!
【三师兄秦霜:要提醒师弟吗?】
【二师兄李归尘:不,泄露天机,他会被天雷劈——耐心等一等吧,万一他成功了,反正最多就是失败了。】
失败没有惩罚。
只会心里难受而已。
……
孤芒镇。
水来接到自家公子的吩咐,让他好好照顾新来的客人。
其中一位客人躺在床上好几天,最近才能下床。另外一个客人也很好相处。
“把手给我。”
房间内,温雪乔抬起乌黑长睫,正在请傅红雪配合他研毒。
傅红雪依言递过去。
温雪乔拈起银针,在傅红雪无名指的指腹上刺了一下。
很轻,傅红雪甚至没感觉到疼。
血珠渗出来,殷红的一滴,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温雪乔用小瓷碗接住,接了三四滴,方松开傅红雪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帕,按在那小小的伤口上,“按好。”
“——不用。”
这点伤口,远远没有需要到弄脏一块素帕的程度。
温雪乔指尖仍搭在傅红雪腕上,触感冰凉,语气也淡:“你体内不止蛊毒,还有一种幻花。幸而你体内容纳百毒,反倒与这幻花相抗,才保住了你一丝清明。”他说完,侧过头掩唇低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艳色,眼尾也染了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
水来忙道:“温大夫,你先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帮忙弄。”
同一时间,傅红雪淡漠道:“你该休息了。”
这个大夫身体很不好,看起来比他更需要治病。
温雪乔等那阵咳意平息了,才慢慢道:“无妨,这幻花的解药,总需研制出来。按你所说,还有很多人身中此花,不能耽误。”
傅红雪虽记不清自己是谁,但身上被强行下药的痛苦,和流沙帮地牢里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药人”,他还记得。那些马贼,确实在谋划一件很糟的事。
他沉默地搬过桌面的药皿,认真而专注地替温雪乔锤了起来。
温雪乔也不再说话,他转身去取药材……这两种幻花与幻草,本是他当年在药宗亲手培育的。为何会流落到此,还落在他人手里?……温雪乔的目光跟随着记忆,自然而然地落在傅红雪身上……
他目光落得太久了,期间意味太悠长。
傅红雪只是冷心冷情,却不是毫无知觉。
他能察觉出来,眼前这位大夫,很讨厌他?但讨厌得很微妙——不是纯粹的讨厌,是一分纯粹讨厌,九分微妙的……情绪,太复杂了,他不明白。
他还察觉出来,这位大夫,不是从他醒来开始讨厌他的。
但他没有去问为什么。
或许,是他生来就令人讨厌。
*
客栈,窗外风声呜咽。
花满楼静默片刻,终是没有抽回手。
他任由谢今朝得寸进尺枕到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极轻地落在他汗湿的背上,顺着紧绷的脊骨,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过。
天空一点点暗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风猛烈摇了下窗,把谢今朝从梦里摇醒。
床上,他眼睫一颤,意识从混沌的梦魇深处急速上浮,感官率先苏醒。
首先感知到的,是右手中攥着的,不属于自己温度的手腕。
然后,额际抵着的,是微凉柔软的衣料。
最后,周身萦绕清苦药香,混合着淡淡花香的味道,这个他熟悉……通楠香!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花满楼大腿上,手心抱着他的腰。
再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素白衣袖,和自己那只正紧紧圈着对方手腕的手。视线再上,是花满楼沉静的侧脸——他竟坐在榻边,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坐了多久。
青年那雪塑般苍白脆弱的肤色,被夕光映出几分温暖,温润儒雅的面容之上,薄唇微抿至一线,睫毛修长浓密。
鞭伤、噩梦、混乱的依赖……零碎的记忆轰然回笼。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起身,整个人向后撤去,背脊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他眉心狠狠一蹙,却没出声。
“小心些。”花满楼在他松手的瞬间“看”向他,仿佛刚是件极寻常的事,“你醒了?楼下有些吵,吵醒你了?”
第32章 怀香散?
花大好人的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让这个不熟悉与人身心距离缩得这么近的年轻刀客瞬间涌起的惊悸,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都像大惊小怪。
谢今朝靠在墙边,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花满楼被自己攥得微皱的袖口, 又瞥开视线, 喉结滚动了一下, 才挤出低哑的声音:“我睡了多久?”
花满楼的温润,善意,不求回报的关怀,包括纯粹的给予, 总让他无措。
“不久,最多两个时辰, 好在你醒得及时, 不然我的腿要麻了。”花满楼道。
谢今朝目光落向花满楼腿上,那处衣料被压出浅浅的褶痕。
他能想象出那里的肌肤一定又软又麻, 带着血液不畅的酸胀感。一股陌生的滞闷感堵在胸口,他垂下眼:“……抱歉。”
“不必道歉, ”花满楼的嗓音里笑意更明显了些, 甚至带着故意为之的轻松, “是我愿意让你枕的。”
“你为何不推开我?”
花满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那只曾被谢今朝攥住的胳膊, 衣袖上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因为啊,”他柔声拖着长音,“你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我挣不开。”
“……”
这下谢今朝记起来了。
在陷入昏睡前最后残存的意识里, 似乎确实……握住了一点什么。
他以为是刀柄,是随身带着的长刃, 或是任何一件能带给他惯常安全感的东西……
却原来,是花满楼的手,甚至是他的腰身!
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窘迫和难言的复杂情绪涌上来,让年轻刀哥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索性抿着唇,将视线投向别处,只留给花满楼一个线条冷硬,耳根却似乎发烫的侧脸。
花满楼还是站在那里,维持那个姿势,可那笑里,分明多了点什么,比如说,促狭!
像是一个长辈看见晚辈做什么可爱的事,忍不住想逗一逗的那种促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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