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在下正好顺路。”
“来此寻一个人。”
温雪乔目光投向了暗处那个角落。
阿飞被那人温柔地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得很腼腆。
“……他要是个姑娘,我就娶他了。”他低下头,嘿嘿笑道,“傅大哥,你说他怎么样……”
“——啊啊啊痛痛,傅大哥你下手轻点!”
——
一个月后,江南,金陵城。
那座临街的小楼近来又有了人气。
窗台上重新摆满了花,紫藤垂落,兰草沿着栏杆次第排开,散发的清香远远就能闻见了。
行人路过时总要抬头看一眼。
对面行医的大夫推开门,忍不住乐道:“花七公子回来了?这可算好了。这楼空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他人搬回花府了呢。”
七公子医术不错,他们偶尔会互相讨教呢。
花满楼正站在二楼的窗台,在给那些花浇水。他穿了件素净的白衫,袖口松松挽起,那腕上系着一根红绳,会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轻轻抚过他的手腕肌肤……
身旁还站着一只白玉鹦鹉。
斜对面茶馆里,几个闲人正磕着瓜子聊天,声音恰好飘了上来。
“楚留香杀了石观音,如今江湖风头无两了。”那人摇头道,“那岛换了个主人,可惜岛上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就是改成那位无花和尚当家了,也没什么用处了,无花说是要同楚留香不死不休。”
“谁说风头无两,还有一两——哎,听说了没有?陆小凤那家伙,最近可干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还能有他威胁朝廷命官,盗用官船事大?”
“比这严重多了,他睡了西门吹雪的老婆!”
“噗——你他娘的别乱说!西门吹雪哪有老婆?”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西门吹雪虽然没娶亲,但他身边那位孙秀青姑娘,谁不知道是剑神的人?陆小凤倒好,趁着人家剑神出门办事,跟孙姑娘喝了顿酒,喝着喝着就喝到床上去了……”
“啧啧啧,那陆小凤怕是嫌命长了。”
花满楼浇花的手一顿。
他朝向楼下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花满楼,你不要笑了,我都快死了!还是被麻烦烦死了!”
“活该!”
白玉鹦鹉忒地啄了摸上小楼的陆小凤一口。
“臭不要脸,松□□的坏男人!”
陆小凤忍不住喷出一口茶水,他真怕这糟心鹦鹉带坏了花满楼。
花满楼正在净手,闻言语气温和却带着揶揄:“你若不想喝茶,就不要糟蹋我这名贵的好茶。”
陆小凤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指着那只趾高气昂的白玉鹦鹉,一脸冤屈:“你听听你养的这是什么鸟?它骂我,还骂得好脏啊!”
“好了。”小六出声,“不洗了。”
花满楼接过它叼过来的布巾,神情淡然道:“难道它说的不对吗?”
陆小凤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主仆俩合伙欺负我是吧?”
这八哥是谢今朝的,而谢今朝是花满楼的人,所以这八哥自然也是花满楼的,陆小凤自认这话绝对没错。
花满楼略过这一句,问:“那你为何要那般……对西门吹雪的夫人?”
陆小凤真高兴花满楼的涵养还在:“你猜。”
“我猜不出来。”花满楼摇头,“但朝廷不追杀你了,一定是你和四哥,甚至当今那位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才停了对你的海捕公文。你和西门庄主如今来一出,难不成和这件事有关系?”
“花满楼,你真聪明。”陆小凤放下茶杯,“不枉费我冒着被西门吹雪追杀的险,专程跑到你这小楼来避难。”
他接着神秘兮兮地靠近花满楼,“其实,我找你是另有要事……”
花满楼莞尔一笑:“你说。不过我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错,你又聪明了一次。”陆小凤原先欲言又止,说出口却摇头晃脑,“你帮我去给西门庄主带句话,先是帮我说说情,如若他听不进去,你便帮我约西门明日黄昏后。我呢——届时与他西北方位的树林一会,到时我再向他磕头认错,求他饶我不死——”
花满楼越听到后面,越猜出此事另有玄机了。虽然他不喜西门的杀人风格,但他同意替陆小凤走这一遭。
结果八哥又呸了他一声。
“不去,死鬼嘎了那东西算了。”
陆小凤站起来,作势要抓它:“你两个主人都是品行端正的好人家,怎么就你一只鸟活得乱七八糟呢!”
八哥扑棱着翅膀东躲西藏,嘎嘎叫,一时间小楼里鸡飞狗跳,连茶盏都差点被撞翻。
花满楼没有参与这场闹剧。他走到窗前,任由风涌进来,吹动他素白发带。他唇边挂着淡笑,像是在享受这一刻宁静的风。
……那条红线,也跟风抚过他手腕。
陆小凤停了下来,手里还捏着准备扔出去的桂花糕,花满楼分明在笑,可他看着,心里却沉了一下。
他认识花满楼很多年了。
可自从谢今朝消失之后,花满楼的笑就再也没有真正抵达过心底。对方虽然很少提,甚至不提那个人,但他就是知道,花满楼不可能放得下。
陆小凤放下那块桂花糕。他走回桌边坐下,搜罗尽所有用词,只闷出一句:“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会回来的。”
话虽如此,可是要花满楼等多久呢?难不成,谢今朝要他等到垂垂老矣不成?
花满楼轻轻应了声“嗯”,又像是在叹息。
小楼的夜晚,很安静。
月光正过半掩的窗棂。
西门吹雪住在万梅山庄,除了陆小凤等极少数人,寻常江湖人不敢轻易靠近那里。花满楼坐在案榻前,正替陆小凤写一封送往万梅山庄的拜帖。他鲜少与那位西门庄主打交道,一封拜帖的措辞,便用去了他不少时辰。
慢慢地,也许是夜色太好的缘故,他手肘撑在小几上,就这么睡着了。书页被夜风掀动了几页,又停在了某一处。烛火将尽,昏黄的光晕笼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将之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
香烟袅袅,从案边的兽首铜炉中升起,笼着他沉睡的侧影。那香气缠绕在他身周,清冽中带着缠人的冷香。
以前这香,里面只有安神的通楠香。
从边城回来后,通楠香就不足以安他的神了。
偶尔,像今日,思念谢今朝的孤寂时刻,他会往里面燃上少许怀香楼……不多,只有一点点,只够他眷恋地入个梦,不会让他失去神志,更不会让他难堪。
可依照他的性情,用这样毫无尊严的方式去眷恋另一个人的体温,分明已经够难堪了。
花满楼阖着双目,外衫松松披着,露出月白里衣,领口宽大敞开,让一截修长的颈,线条更加柔润。
他不知道在梦里,梦见了什么,眉目舒展,带着不舍和难过。某个瞬间,唇边又扯开温柔遣倦的笑意。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吹歪了那一缕香雾,让他外衫又滑落了几分,露出肩头小片白皙肌肤,被月光照着,像白玉。
一道影子斜了进来。
不知道是怎么突破紧闭的门窗,就这么走到了花满楼身边,蹲了下来。
第83章 怀香散2
屋内, 一室静寂。
花满楼伏在案前,睫羽垂敛,眉心凝着竖纹,似被梦里的东西困住了。他分明挣扎过, 可挣扎过后, 却心甘情愿地将滚烫的额角, 更深地压进自己臂弯里,像极了无声的默许。
他心甘情愿,被予取予求。
于是,眼尾至颧骨, 逐渐泛起潋滟潮红,从内里快将他烧穿了。
这就是怀香散。
怀香散可以让他在梦里, 见到最想见到的人, 只是遇见的方式……比较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气息笼了下来, 带着霜雪的味道,却在触及花满楼之前, 特意放软了力道……
魂降。
这是刀宗的魂降之术, 以魂体降于此。
他还是放心不下, 在最重要的时刻,仍突破万千阻难, 只为了来看看花满楼是否安好。
……气息悬停在了他秀丽眉心之上,带着平生不习惯的珍重、克制,似想替他熨平梦里那点不安。
却于事无补。
那点冷冽刚触及他眉宇之间,年轻公子便皱得更深了, 如同被梦里无形之物勾住,往更深处坠去。他似在梦里尝到了什么, 唇瓣张开一条缝,殷红隐约可见。可这忽然靠近的冷冽气息,又驱散了那股热意……
此种境地之下,他分明是可以醒的,却偏过头,自愿把发烫的脸颊主动贴向……那团虚无的冷冽气息,如同将整个人都交付出去。
外面的气息让他感到心安,梦里的气息带着令人心慌的潮湿,他陷在梦里梦外,心甘情愿地沉进去,被握住,被一点点拆开又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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