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他听见亘古不变的风突然尖锐的呼啸声。
他自天上坠入人间,身躯重归泥土之中,从此活了过来。
他将此当做偶然,当做历练。
他以为自己是体验世间,却与世间有着天然隔阂的异类。
但那被称作“药土”的产物,到底是对岸隔着时光长河的自己,想要送来的什么样的提示呢?
他隐约触碰到了一些可能性,却又被这模棱两可的用意而蒙蔽双眼。
那句提示,到底是“入世”,还是“收心”?
言无咎自知心中所想即便说出来,世上也无一人能懂,他能与陆小凤做朋友,离无话不说的知己却差的远。与其叫陆小凤在这说不清的事情上寻根问底,不如聊些别的。
故而,言无咎瞧他一眼,舌尖抵在牙齿上片刻,开口道:“你这样一说,倒叫我想起,陆小凤大侠的探案手段,连我这样远居海岛之上的人都略有耳闻。只是地处偏远,流言总是片面,叫人听的云里雾里。”
“既与你重逢,你又闲得无聊,不妨叫我听个整头整脑,以全此心?”
陆小凤不过是见不得他面露惆怅,想叫他重展笑颜。讲故事倒也算是另一种转移他注意力的方法,又有何不可?思及此处,他自信一笑,“当然无妨,你想听哪一件事?”
“嗯,我记得有一桩六扇门都悬而未决的疑案……”
陆小凤的声音在这深夜之中更显磁性。开了封的酒坛放在一边,馥郁的香气逐渐在半空中溢散开来。叫那娓娓道来的嗓音中都带了几分熏熏然。
他实在是个讲故事的高手,而气氛又恰到好处。言无咎本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如今却真听出了几分兴趣,不住追问。
“真的吗?后来呢?怎会如此!”
原本就跌宕起伏的故事,让陆小凤讲的更是荡气回肠,他二人言笑晏晏,也有人在阴影之中悄然注视着,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来。
就算是个聋子,也能从这二人周身萦绕着的欢乐氛围敲出他们两个相处很是融洽。
更何况,站在这里偷听的不仅不是个聋子,正相反,是耳力好到连风声送不过来的耳畔私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宫九。
宫九从未见过言无咎这样少年写意的模样。他是这样放松,好似相信面前这个人绝对不会害他一样。
让人不禁好奇,如果他被面前这人背叛,又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宫九很想看到。
他想要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
==========作者有话说:==========
回家就生病了,断断续续现在还没好全,回来之后领导问我怎么了,然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还是公司风水好吧,养人。
我……
有没有可能就是在累到不行了所以才刚一回家刚一放松下来就生病了呢?(微笑中透露着疲惫)
第68章
“我可以放你离开, 还可以给你一只船。”这日清晨,宫九见到陆小凤时,直截了当开口。
彼时言无咎还在睡。他惯恹恹的, 每日睡八个时辰才够的模样,剩下四个时辰也能不动就不动——想到他的腿,这样的举止好似也有了解释。
如今甲板上,只有他们习武之人习惯见一见初升的太阳。霞光落在海面, 粼粼波光让人恍惚生出错觉,好似有小楼平地而起,人群熙熙攘攘, 此处有仙山耶?此处可是蓬莱岛?
此处是久居海上之人对家的渴望,是可望不可即的坚固大陆的蜃影。
陆小凤闻言,先是喜上眉梢:“那我得多谢九公子。”
陆小凤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在海上漂泊了多久,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他过去听见别人说自己是个浪子,从没反驳过。没有牵绊不是件好事吗?陆小凤往日每每见纸鸢在空中,看着那线总觉得惋惜, 惜它不得自由。可真的在海上漂泊,伴着海浪、随着船只起起伏伏了这许久, 他只愿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浪这个字,也从不知道它代表的那种飘摇之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身上也有那样无形的丝线,却并不是以往以来一致认为的累赘, 而是一种安心感。
他从没有一刻像如今这样想念坚实的土地和稳定的、代表着家的安心感。
随后而来,是意料之中,却又着实让人心神一凛的一句话。
“但, 我有条件。”
理所当然。
就算是常人也没有非要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道理。更何况从言无咎的寥寥数言之中, 陆小凤已经意识到宫九此人绝非是什么圣人。
但,他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是金银珠宝,还是为他做事?
毒蛇在黑暗之中,肆无忌惮的露出自己分泌着毒液的獠牙。他微微笑着,勾起的嘴角便像是蛇吞食猎物的前兆。
他道:“我知道,你在调查太平王世子被害一事。”
“我要你回到岸上之后,说你见到了杀害太平王世子的凶手。”
他说到这里一顿,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意味深长道,“——你的确见到了,不是吗?”
海风簌簌,吹在耳畔总是猎猎作响,在此刻,又像静止了一般。
真希望刚刚的海风太大,吹得人满耳风声,也就不会听到这话,不会被激怒、被扰动心思。
陆小凤没有直接拒绝。
当然,他也没有同意。
他装傻充愣:“什么?太平王世子死了吗?不能够吧?何时何地?哪个是凶手?”
宫九看着他,唇角勾起的弧度不变。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们都心知肚明。六扇门要逮捕的杀害太平王世子的凶手,无疑就是言无咎。
他们彼此也都清楚,那人是无辜的。
那么,陆小凤很快就会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
是忤逆宫九的后果。
这已经是陆小凤第三次在侍从送来的饭中找到了没有处理干净的海鱼的脊刺。
托那倒霉催的船老大的福,陆小凤对这种海鱼有印象。
这是一种陆上罕见的,肉质细嫩、滋味鲜美的鱼,只是不好处理。它的背脊上长着一排细细密密的黑刺,但凡船员捕鱼或者厨师处理时,一不留意被这刺扎中了手,即使是铁血大汉也要疼的吱哇乱叫。难以忍受的疼痛只是其一,被划伤的地方会残留细小的倒刺,难以处理干净,大大增加了伤者伤口化脓、高热,以致死亡的概率。
陆小凤用筷子稳稳的夹出了那根刺,在眼前盯了半天,才放在一边。随后又用筷子来回翻着这份饭菜,半晌,叹一口气。
他喃喃道:“好小气,单把这刺放进我的碗里,竟一块鱼肉都不舍给我。你但凡带上些鱼肉呢,说不准我一不留意就被这刺扎到了。”
他又翻了翻这碗饭菜——字面意义,上面铺着两层海菜,下面是半碗用水泡湿了半边的干饼。
他腹诽:这样小气,怕不是处理好的鱼肉全都自己吃了,也不怕底下人有意见。
*
底下人绝不会有意见。
这鱼肉也没有真的全进宫九的肚子里。
他实际上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对这种稀奇古怪的食材感兴趣的,另有其人。
“昨晚运气倒不错,逮到一尾罕见的鱼。”
今日用饭,宫九少见的找上门来,主动承担了摆盘的事宜。
言无咎套上外衫,从小屏风后面走出来,瞧见他的动作,步伐一顿,随后才恢复自若,“什么鱼这样珍贵,劳得你亲自送来。”
宫九道:“此鱼唤作斑蓝鳞,就算是皇帝,一生也难吃上一次。滋味之鲜,古籍上曾反复描述,如此鲜味,值得一试。”
他提起皇帝时,脸上挂着一抹讥诮的笑,而看向言无咎时,那抹讥诮就慢慢消散,化作了一股得意,好似在邀功。
言无咎沉默片刻,试探问道,“这…莫非是你昨日去夜潜逮到的?”
他矜持的点点头。
言无咎知道他有把自己沉到海里发呆的习惯,但船行驶在大海中央,他竟然也有本事潜水下去捕鱼,随后再自己找回来吗?
言无咎坐下,瞧着食盒边上的两双木著,再看宫九身子焊死在凳子上,眼含期待模样,也是难得语塞。
好罢,看来他们直接那点小小的隔阂,在宫九眼中已经算是过去了。
面对这般示好,言无咎也不打算一而再再而三泼他冷水,嗯了一声,不甚走心的废话道:“你费心了,一起吃吧?”
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和言无咎一起吃饭,还是因为鱼肉滋味鲜美,脸上竟露出孩童一般满足的申请。
言无咎:唔,这鱼的确好吃。
……
又是落日时分。
“你知道你吃鱼时候,我正在自己的碗里挑刺儿吗?”陆小凤哀怨道。
言无咎笑:“你要是答应了他,也不至于落到这种田地。”
陆小凤被他气得眼都瞪大,半晌,抚掌一笑:“哈,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跟九公子说,是我之前不识抬举,我现在不会了,请他放我回陆地上,再给我捎一条斑蓝鳞,我保证把那凶手说得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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