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佐惊异的同时,对林如海给的那瓶救命良药的药效,有了更深切的感悟。
他收回到嘴边欲劝阻的话语,伸出双臂,半托半抱地,小心翼翼将北静王上半身托起,让他靠坐在车厢边,并顺手从木榻上取了个软垫塞在他身后。
北静王隔着掀起的车帘,往外看去。
夜幕沉沉,宛如一幅深邃的水墨画。
几点星子在夜空中闪耀,像是遗落人间的珍珠,点缀着这片寂静的夜空。
几步开外,林如海一家四口,分乘在两匹白色的骏马上,静静地守望着这边。
北静王一时有些百感交集。
他有些庆幸,幸亏自己先前邀请林如海一家同行的举动,救了自己。
否则,以他这么多年受过大大小小的伤的经验。
那一剑,必将致命。
他目光微转,自然而然地投射到那道看似娇弱,实则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小姑娘身上。
她静静伫立,似是万事万物都不萦于心,有份超脱俗世的清冷。
真遇到事,却又坚韧得仿佛能扛起整个世界。
北静王就那么呆呆看着,思绪一瞬间飘了好远。
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回到了他初次看到她的那一刻。
那时她才六七岁的模样,娇弱得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刮跑。
听闻她失了母亲,荣国公府老夫人怜她孤苦,将她接到膝下抚养。
船到京那日,他曾带人专程去看。
但没有近前,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时心中尽管还存有偏见,却也觉得小姑娘着实令人怜惜。
便派了人,时刻关注着……
哪里料到,曾经让他心生怜惜的小姑娘,如今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武力值爆棚,自己还得赖她数次相救呢?
一阵冷风吹过,北静王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仿佛被夜风吹醒了沉睡的记忆。
他突然回过神来,抬手向林如海的方向一指。
傅佐从北静王启蒙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关照他。
因此,对北静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都能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知道这是要他请林如海过来。
然而,不待傅佐传话,将这边马车上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的黛玉,早已先一步告知了父亲这个消息。
林如海闻言,立刻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来到北静王马车前,恭敬地抱拳施礼,“下官见过王爷,不知王爷招下官过来,所为何事?”
北静王斜倚在马车里,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能穿透夜色,直达人心。
“本王有要事在身,欲连夜进宫面圣,不知大人是与本王一起前往呢,还是暂且在城中安歇,待明日奏明圣上,再作计较?
林如海闻言,略作沉吟。
他心中盘算着,自己此次进京,不仅携带着关于盐业的重要奏报,还有路途上发现的福寿膏这一事件。
此两件事都关乎国计民生,兹事体大。
也须尽早禀明圣上知晓,以便早做处置。
若等到明日按正常流程见驾,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得圣上召见?
为免夜长梦多,多生波折,还是借着北静王皇室宗亲身份的便利,尽早见驾的好。
更何况,圣上素来勤勉,此时进宫,想来他还在批阅奏折吧?
念及此,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果断地道:“下官与王爷一道遇袭,同舟共济,也一同回的京,下官还是陪王爷一道进宫面圣吧!”
于是,几人迅速商定了计划:进皇城后,北静王带着傅佐和林如海进宫面圣,其余夜间进城的人,都在宫门口等候消息。
事情定下。
几人从侍卫手中接过水囊,略微洗梳了一番,整理了下仪容,恢复了往日面貌。
北静王挣扎着从怀里取出一块墨绿色令牌,递给傅佐,示意他上前敲城门。
傅佐接在手中,只觉那令牌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力量与权威。
他翻过来一看,令牌后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烫金的大字,下面还有个小小的“万”字。
傅佐心中一惊。
这令牌,权力极大,甚至超过了尚方宝剑。
危急关头,持此令牌者,犹如皇权附体,可事急从权,有先斩后奏、处置地方官员的职权。
甚至……可调动万人以下的地方官兵,如臂使指。
这说明,圣上对王爷倚重之深,信任之重……
他回想起这一趟跟着王爷公干的经历。
两人吃饭睡觉,几乎都在一处,形影不离。
王爷也真能沉得住气。
办差过程中,遇到那么多危急和险境。
王爷从未动用过这令牌,甚至连一点苗头都没露出来过!
这份定力与城府,实令人叹服。
好在,他们每次都能得遇贵人相助,化险为夷。
傅佐视线隐晦地扫过黛玉和林如海身上,心中又一次庆幸,幸亏他听从王爷命令,邀了他们同行。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敲响了沉重的城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深远,仿佛一曲激昂的战歌,打破了夜的宁静,也让人心生惊悸。
一般在这种时候敲门进城的,都是权势滔天的权贵,或是边疆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战报。
城头上很快燃起了几束火把。
有人向下面张望,喊话声随风飘荡,时断时续:“来者何人?”
傅佐运起内力,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北静王公干回京,有要事禀明圣上,速开城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让城头上的守卫为之一振。
很快,城门旁侧那沉重的小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声。
仿佛是沉睡的巨人被轻轻唤醒,缓缓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束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如同探照灯一般,在傅佐的脸上反复掠过,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确认无误后,门内的人终于伸出了一条手臂。
那手臂粗壮有力,仿佛能够轻易撼动城门。
傅佐知道,这是要他们出示身份凭证了。
他走上前去,将那枚墨绿色的令牌,并着几人的户籍路引,往里一递。
里面的人伸手接过,就着灯光,仔细验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小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刺耳声响,仿佛是巨人在沉睡中发出的呻吟。
门扉缓缓打了开来……
第84章 进宫
守城门的官兵还是很小心谨慎的。
怕五百府兵深夜进城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尽管已仔细查验了户凭和路引,对傅佐这位北静王府的长史也不能说不认识。
但职责所在,他们依然坚守原则。
那守城的校尉,还是坚持把五百府兵挡在了城门外。
除林如海一家外,仅允许北静王带着傅佐、府医,以及他的近身侍卫等二十余人进城。
当然,作为罪证之一的那具杀手的尸体,也被侍卫首领扔上马背,带了进去。
其余府兵,在府卫副首领的带领下,在城外五里处搭帐安歇,等天明,城门大开时,随入城的百姓一起进来。
城外安排妥当后,北静王的马车当先辘辘驶入城门,其余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黛玉骑着马,身姿如玉。
怀里紧紧抱着早已沉入梦乡的权宇轩小朋友。
为防小家伙着凉,黛玉这一路上,都催动体内灵力,将小家伙牢牢地守护住,确保他不受一丝风寒的侵扰。
再次踏入京城,黛玉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以往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打开的闸门,潮水般涌入,让她的眼眶不禁微微湿润。
她回想起自己初次来到京城的情景。
严格来说,那已是前世的事了。
她那时还是个年仅六七岁的小姑娘,初次离家,满怀忐忑、好奇与憧憬,像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鹿,一头栽进了荣国公府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再也没有机会爬出来。
这一点,恐怕无论是当初执意要接她来的荣国公府的老太君、她的嫡亲的外祖母,还是一心想要给女儿找个得力倚仗的她的父亲,亦或是她本人,都是没有预料到的。
所幸她本身福泽深厚,在回扬州探病的路上,蒙上天眷顾,得遇机缘,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整个人犹如醍醐灌顶,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距今也不过短短半年多,却已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切都不再是曾经的模样。
她心中少了以往的彷徨,多了份从容与坚定。
以往那些闺中小女儿的心思,轻淡得如一缕轻烟,被风一吹,早不知飘向了何方?
而且,据她在涤尘台上看到的,她母亲的死,并非偶然,而是另有蹊跷。
与荣国公府里那位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的二舅舅,还有他那位吃人不吐骨头的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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