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为我好,就该支持我守规矩。
你的心意拿去供奉祖先,岂不比给我更好?
王夫人被她这番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捧着那个锦盒,伸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酱紫色。
周围的女眷们,都看出了些许门道。
一个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
王夫人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脸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终,还是贾母身边的赖嬷嬷上前来,笑着打圆场。
“二太太的心意,姑娘都领了。”
“吉时要紧,可不能耽误了。”
说着,便自然地将王夫人引到了一边。
贾敏不再停留,在兄长的背上,稳稳地,走出了荣国府的大门。
坐上花轿的那一刻,她掀起盖头的一角,回望了一眼。
那朱红的大门,烫金的匾额,在视野中渐渐远去。
再见了。
这个给了她无限荣宠,也给了她无尽惊险的地方。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是另一番天地。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林府。
林如海一身耀眼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亲自来迎。
他翻身下马,走到轿前,轻轻踢了踢轿门。
轿帘掀开,他伸出手。
贾敏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干燥,有力。
稳稳地,将她牵出了轿子。
跨火盆,拜天地。
当司仪高喊“送入洞房”时。
林如海牵着贾敏,穿过满堂宾客的祝福。
走向他们的未来。
洞房里,红烛高烧,喜气盈盈。
林如海用喜秤,轻轻挑开了贾敏的盖头。
四目相对。
烛光下,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纵使心中早有准备,林如海的呼吸,还是停顿了一瞬。
贾敏被他看得有些羞赧,微微垂下眼帘。
心中却因那场未散的风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林如海看出了她的局促,并未急着行合卺之礼。
他转身从一旁的书案上,拿起一个早已备好的檀木匣子。
他将匣子递到贾敏面前。
贾敏心中一顿,迟疑地打开。
里面没有珠翠金玉,只有一卷书。
是新刻印的,《离骚》。
她不解地抬起头,望向他。
林如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将书卷翻到了扉页。
在那一页上,用极清隽的小楷,写着一句话。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贾敏看着那行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这是《离骚》中的句子。
意思是,你既然用蕙草织成佩带赠与我,又不断地采来茝草增添芬芳。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昔日满城的流言蜚语。
他没有问,没有说。
却在新婚之夜,用这样一种方式,郑重地告诉她——他信她。
他信她如蕙草,如茝草,芬芳美好,绝非污浊。
一种被全然珍视、被深深理解的暖流,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抚摸着那行字,指尖微颤,仿佛能感受到他落笔时的坚定。
这个男人,他懂她。
“敏儿,”
林如海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打破了沉默。
“我今日将此书赠你,是想让你知道。”
“你的品性,我深信不疑。”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目光里满是怜惜与郑重。
“外界的风雨,由我来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
“人之常情,谁没有一段年少心事?”
“我欢喜的,是今日坐在这里,愿意与我共度一生的你。”
“而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他轻轻一笑。
笑容里,带着读书人运筹帷幄的自信与傲气。
“至于那些想害你的人,想看你笑话的人……”
“他们,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是林家妇。”
林如海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有我林如海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再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贾敏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澈坦荡的深海,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将他们的身影,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两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
不是因为伤心,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她知道,她嫁对了人。
窗外,夜色正浓。
而这洞房里的红烛,却将一直燃烧,直至天明。
她的新生,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第597章 番外:宝玉
五年光阴,弹指流沙。
京城,早已不是昨日的模样。
林如海官拜左都御史,加太子太傅衔,手持天子剑,巡查天下。
其名所至,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而护国青阳公主,林黛玉。
她的威名,甚至远超其父。
那神鬼莫测的仙家手段,是悬在所有不法之徒头顶的无形利剑。
无人知晓她何时会出现,以何种方式出现。
世人只知,在她面前,一切阴私诡谲,都将无所遁形,被曝于烈日之下。
左都御史查案,公主“鉴心”。
父女联手,几乎将大雍官场积攒数十年的沉疴烂肉,一刀刀剜了个干净。
圣上龙颜大悦,赞其为“国之双璧”,恩宠无以复加。
林家,已是这大雍天下,无人敢触其锋芒的巍然存在。
***
金陵西山,向阳坡。
贾母的墓,没有奢华规制,只是一方青冢,一块石碑。
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今日是她的忌日。
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独自立于墓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依旧挺拔,面容俊美依稀能见旧日风华。
只是,那双曾盛满无限情意的桃花眼,如今光华尽敛。
沉寂,空洞,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是贾宝玉。
五年,足以将一个蜜罐里泡大的富贵闲人,磨砺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他静静看着石碑上的名字,眼神复杂。
怨与恨,都已被时光冲刷得模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宝玉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规律地狂跳起来。
他不必回头。
这世间,能引动他枯死心绪,又有如此清冽到令人心悸气息的。
唯有一人。
黛玉。
她今日未着公主朝服,仅一身素白衣裙。
未施粉黛,青丝被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绝世的画卷。
周身都似笼罩着一层清冷的月华,让人不敢逼视,自惭形秽。
她长高了,眉目间再无半分稚气。
唯有岁月沉淀下的威仪,与一种俯瞰山河的平静。
她走到墓前,将手中的一束白菊,轻轻放下。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宝玉身上。
四目相对。
五年。
这是他们时隔五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宝玉的心脏,被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从里到外,狠狠地凌迟了一遍。
那双眼睛里,有天空,有远山,有清风。
唯独,没有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
那个曾经刻在骨血里的称呼,此刻却重若千钧。
“林……妹妹……”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这五年。
贾家残存的众人能安稳度日,全是她的庇佑。
他自己,断了仕途,却能在京郊庄子小儿启蒙糊口,不至于冻饿而死。
李纨和贾兰,更是被她暗中照拂。
贾兰的束脩,李纨的家用,总能以各种“巧合”,悄无声息地送到她们手中。
就连昔日的姐妹,探春、迎春、惜春,都活出了另一番天地。
探春的“海棠春”商号,早已做到了江南塞北,成了有名的女商贾。
迎春的双面绣,千金难求。
惜春潜心画艺,画作被名士追捧,活得肆意洒脱。
这一切,若没有她这位护国公主在背后撑着,绝无可能。
他都知道。
可这份认知,却更让他,无地自容。
昔日他最想护在羽翼下的人,如今,却反过来庇护着他和他的家人。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坦然接受着这份“施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