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握住她那只蠢蠢欲动的手。
“王子腾官居高位,府邸护卫如云,堪比龙潭虎穴。”
“强行刺杀,无异于以卵击石。”
“若事发,更会将我们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对付他,得用脑子。”
“那你说怎么办?”
权景瑶泄气地靠回软垫上,方才的杀气瞬间化为烦躁。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恶心人吧?”
林如海微微一笑,并未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妻子,落在了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身上。
“玉儿,你有什么想法?”
自收信之后,黛玉便愈发沉静。
她多数时候只是静坐,纤长的睫毛垂落。
但林如海和权景瑶都清楚,这片无波的湖面下,正酝酿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狂澜。
听到父亲的问话,黛玉缓缓抬起眼。
那双眸子清冷剔透,此刻却深不见底,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她的视线在父母脸上短暂停留,然后,朱唇轻启。
“釜底抽薪。”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车厢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怎么个抽法?”
权景瑶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王子腾是王夫人的依仗,王夫人扎根在荣国府内宅。”
“而他们所有谋划的根基,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黛玉伸出一根纤秀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好似点在了敌人的死穴。
“他们认为,我们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话音落下,林如海与权景瑶的神色同时一凛。
车厢内最后一丝暖意也被这句话抽空。
黛玉的语调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他们以为,母亲的死,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文杰的‘夭亡’,也再无人追查。”
“更以为,父亲您前番病重之事,早已了无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中寒意凝聚。
“他们甚至以为,我,还是那个离了贾府,就活不下去的孤女。”
纵然文杰已归,可那深入骨髓的恨,又岂会轻易消散。
“所以,不必理会王子腾,也无需去管贾赦的案子。”
她的目光转向林如海,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父亲震惊的脸。
“父亲,回京后,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以探望外祖母病体为由,去一趟荣国府。”
“去荣国府?”
权景瑶大惑不解,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对。”
黛玉点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我们去了,只需做一件事——”
她再次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略提一下贾珠表哥在昆仑的事。”
林如海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几乎是瞬间便领会了女儿这步棋的绝妙。
那是一种心脏被骤然攥紧的感觉。
随之而来的,才是一股通体舒畅的快意。
王夫人不是正拿着“追忆亡子”的幌子,四处卖惨,博取同情,为谋夺林家家产铺路吗?
好啊。
他,贾珠的亲姑父,亲自登门,情真意切地告知他们。
这位早夭的天才侄儿,魂魄未散,于万里之外的西昆仑复生。
只是,前尘往事尽消!
这哪里是探病。
分明是一招杀人不见血的绝户计!
王夫人若接茬,在他这个知情人面前,她那点关于贾珠之死的伪装与谎言,能撑过几轮言语试探?
她若不接茬,甚至回避,那她之前所有“慈母思子”的表演,便瞬间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
无论进退,皆是绝路。
这一招,不止打了荣国府的脸,更直接将一把淬毒的匕首,捅进了王夫人的心窝!
“好计!”
权景瑶双掌相击,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就这么办!当着贾府所有人的面,一层层剥了她那张伪善的画皮!”
“我倒要看看,她以后还怎么有脸提‘珠儿’这两个字!”
林如海沉吟片刻,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放松。
他缓缓点头,看向女儿的目光里,满是赞许。
“玉儿此计,攻心为上,狠,却也妙。”
“只是……”
他话锋一转,恢复了冷静。
“这只能让王夫人在内宅失势,动摇不了王子腾的根基。”
“要对付他,必须找到他贪赃枉法的直接证据。”
“证据……”
权景瑶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九省都检点,位高权重,罪证岂是好找的。”
“寻常法子,自然找不到。”
黛玉淡淡地接话。
“但他府上,总有花草树木吧?”
一句话,如同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林如海与权景瑶的思绪。
对于拥有木灵之力的黛玉而言,整个京城,但凡有植被覆盖之地,皆是她的耳目。
王子腾府上守卫再森严。
又如何防得住一株会“听”墙角的草,一棵会“看”秘密的树?
“我明白了!”
权景瑶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不是因为计策,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行动而兴奋。
她看看黛玉,又看向林如海,清晰地规划出自己的位置。
“玉儿负责探查,确认证据放置的具体位置。”
“夫君负责在朝堂上发难,将罪证化为雷霆。”
“而我……”
她再次活动手腕,骨节脆响,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猎手的光芒。
“我,就是那把潜入龙潭虎穴,将物证‘请’出来,最终插入敌人心脏的刀!”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乌龟壳硬,还是我的剑锋利!”
她顿了顿,悠然补充。
“当然,看家护院的活儿我也包了。”
“若有不开眼的宵小,敢趁我们布局时上门捣乱,正好拿来给我的剑开刃!”
三人相视,再无多言。
一个眼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车厢内,那股紧绷的杀气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致命的默契。
车轮继续向前。
前方的京城,风雨欲来。
而他们,就是掀起这场风雨的人。
第544章 无声之眼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
一只小手合上了书卷。
一直安安静静蜷在角落里看书的文杰,抬起了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
“父亲,母亲,姐姐。”
“我有一个地方想不明白。”
清脆的童声,瞬间将车厢内凝聚的杀伐之气,搅得涟漪四起。
林如海与权景瑶的视线,立刻被家里这最小的成员牢牢攫住。
“哦?我们文杰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林如海的声线不自觉地放柔,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这个过分沉静早慧的儿子。
文杰的小脸上,是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严肃。
他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向被权景瑶随手放在一旁,那堆信纸焚烧后留下的灰烬。
“信上说,大……荣国公,是因为倒卖军械给西疆部落,才被关进大狱的。”
一声“大舅舅”在唇边滚了滚,到底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想到那人的所作所为,他便觉得这三个字无比肮脏,实在叫不出口。
作为小辈,又不能直呼其名,便只能用爵位代称。
“可是,这件事很奇怪。”
文杰的思路异常清晰。
“姐姐刚在金帐会盟上立威,震慑西疆诸部。”
“按理说,现在应该没人再有胆子,敢跟西疆那边私下做这种掉脑袋的交易。”
“可如果这笔交易,是发生在会盟之前……”
“听父亲讲,那不正是镇国公,率领大军与西疆打得最惨烈的时候吗?”
他微微一顿,抛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疑问。
声音不大,却让林如海与权景瑶心头猛地一跳。
“荣国公自己随军出征,此战若胜,他也有功。”
“他为什么,要冒着通敌叛国的死罪,在战事最紧要的关头,把军械卖给正在和自己人厮杀的敌人?”
“还有,为什么这么大的案子。”
“早不揭发,晚不揭发。”
“偏偏要等到西疆平定,盟约缔结,父亲和姐姐刚刚回京的这个节骨眼上。”
“才突然爆出来?”
一连串的“为什么”,根本不是疑问。
而是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事件的表皮,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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