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于两个月前接到圣上任命,前往西疆赴任。
算算时间,他到任已然有一个半月之久。
截至目前,还未传来任何不好的消息。
想来,他已凭借自身能力,在那片虎狼环伺之地站稳脚跟了。
大军在伊州城仅有短短三日休整时间,户部左侍郎徐恺在镇国公韩佑的积极配合下,不仅从周边地区紧急调来了大批粮草,以保障军需与民生,还征调了不少御寒衣物,及时分发到了百姓手中,让百姓能抵御这天气的寒意。
西北之地本就寒凉,才至十月份,天气便已冷得如同数九寒冬一般凛冽刺骨。
狂风如一头时常暴躁的猛兽,裹挟着细密的沙砾,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吹打在行人的脸上,犹如刀割,生疼不已。
那些在战火中惨遭毁坏的破旧房屋,残垣断壁摇摇欲坠,每日都在凛冽狂风中瑟瑟发抖,好似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百姓们极少出门走动,即便实在迫不得已要外出,也皆身着单薄破旧的衣衫,在彻骨寒风中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脚步匆匆。
徐恺自小在富贵窝里养尊处优地长大,他父亲乃乐安侯,母亲更是尊贵无比的嘉乐长公主。
说起来,徐恺与圣上还是姨表兄弟。
在他父亲被招为驸马之前,徐家便是声名远扬的皇商,家中财富堆积如山,真可谓富可敌国。
徐恺之父因生得姿容俊秀,丰神如玉,在一众青年才俊中格外引人注目,被嘉乐长公主偶然间一眼看中,自此便执意下嫁。
所幸他父亲生性乐观豁达,不拘小节,故而徐恺自呱呱坠地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一辈子衣食无忧,尽享安乐富足的生活。
徐恺自身亦是极为争气,于读书上勤勉钻研,骑射之艺也毫不逊色,君子六艺更是样样精通。
按常理,他本可凭借恩荫轻松出仕,开启仕途之路。
然而,徐恺骨子里有着一股少年的倔强,执意从十四岁起,便投身科考,欲凭自身真才实学闯出一片天地。
终于在弱冠之年,他在激烈的科举之争中脱颖而出,成功考中了进士。
虽说只是二甲第十八名,但在勋贵子弟大多依赖恩荫入仕的大环境下,这已然是极为出色的成绩了。
之后,凭借着家族深厚的底蕴以及嘉乐长公主在朝中的影响力扶持,徐恺即便外放为官,也是在江南那等富庶繁华、物产丰饶之地。
可即便如此,徐恺刚过而立之年,便凭借自身才能与政绩,一路平步青云,高居户部左侍郎之位。
其能力,可见一斑。
第421章 请君入瓮
和镇国公韩佑并肩站在高耸的城楼上,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他们一同俯瞰着城下。
那里,百姓们来去匆匆,心怀忐忑地排队在城门口领救济粮,脸上的迷茫仍未完全褪去。
徐恺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城下忙碌又略显凄凉的景象,转头询问:“镇国公,这一批紧急调来的物资,今日已全数发放下去了。只是,大军明日便要开拔,下一批物资,最快也要三日后才到伊州城。届时,你我都已随圣上离开此地,前往新的驻地了。这所到物资,你看,交到谁手里合适呢?总得寻个稳妥之人,莫要出了差错。”
韩佑握紧了手中的佩剑,沉吟良久,目光在城下的人群中游离,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可能的人选,却又很快被自己否决。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徐大人,此事确实棘手。不如你我一同去找圣上,看圣上是否已然决定好了接任伊州城守将的人选。若人选已定,将物资交到新任伊州城守将手里,再由圣上留下得力之人协助,如此一来,可能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徐恺目光一闪,两人心中都跟明镜儿似的,让圣上留人协助,这“协助”二字不过是明面上的说法,实则暗含着监督之意。
毕竟,圣上对伊州城如今的局势,定是放心不下。
不过,这又怪得了谁呢?
谁让伊州城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场让所有人都痛彻心扉的叛乱呢?
那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叛乱,如同一道深深的伤疤,刻在了伊州城的每一寸土地上,也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叛乱带来的教训太过沉痛,无数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伊州城的繁华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何况,北图人阴险狡诈,伊州城中,他们埋下的暗桩,至今还未全部清除干净,犹如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人,让人不得不防。
徐恺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思来想去,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沉重地下了城楼。
城楼下的街道破败不堪,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的房屋多有损毁,断壁残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们沿着萧索的街道,一边向四周扫视,一边不紧不慢地向将军府而去。
经过这两天不间断的施粥与发放救济粮,尤其是今日防寒衣被的发放,让城中百姓切实感受到了新到驻军的善意。
百姓们对新驻军的戒心,少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原本紧闭的门户半开,偶尔也能看到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早先对外界满是警惕的百姓,如今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家门,脸上不再只是惶恐。
最明显的改变,是街道上不时闪过小孩儿奔跑的身影,为这破败的街道添了几分生气。
两人走到半途,便瞧见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神色慌张地从一座塌了半边院墙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她冲得实在太急,脚步凌乱,几乎顾不得看路,径直闷头往前跑,差一点就直直撞在徐恺身上。
韩佑到底是练武之人,反应极为敏捷,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拉徐恺胳膊,将他扯得往后急退两步,这才险险避开。
老妇人眼见怀中小婴儿哭得小脸通红,气息急促,直急得她眼眶泛红,六神无主。
眼角余光瞧见眼前两人衣饰华贵不凡,特别是徐恺,一身绣着暗青竹纹的锦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腰间还挂着一枚水头极佳、雕工精细的玉佩,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老妇人心一横,一下拦在二人面前,怀中的小婴儿因这动作哭得更凶了。
老妇人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下,抱着小婴儿不住磕头,声泪俱下:“求大人开恩,救救民妇这苦命的乖孙女,民妇给大人磕头了……”
前些天战乱骤起,城内一片混乱,北图人为救治伤兵,城内所有医馆和大夫都被紧急征召。
连同医馆里储备的药材,也在这场残酷的战事中,被大量消耗,如今已用得所剩无几。
这两日,整个伊州城,都处于缺医少药的状态。
若说哪里还能找到药材,恐怕只有新到驻军的营帐了。
徐恺已从附近的城镇紧急调派了一批日常急需的药材,预计三日后便能随着下一批物资一同运抵城中。
徐恺和韩佑不由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如释重负。
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了。
徐恺上前两步,不动声色地伸手托起老妇人,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老人家,您先别着急,这孩子是怎么了?怎地哭得这般厉害?”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大人,这孩子许是夜里受了寒,又赶上这几日被惊着了,从今晨起,便一直哭闹不休。民妇本想带她去看大夫,可如今医馆都没开,民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韩佑突然出声问道:“老人家,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老妇人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悲声道:“民妇的儿子和儿媳都在先前的战乱中没了,如今就剩下民妇和这可怜的小孙女相依为命,若我小孙女有个好歹,民妇也活不下去了,求大人们大发慈悲,救救我这苦命的小孙女!”
说着,又要下跪磕头,被徐恺死活拦了。
若非提前得到消息,知道这老妇人在演戏,他们二人为了请君入瓮,不得已陪她演下去,恐怕也会同情老妇人的遭遇。
尽管知道眼前的老妇人是假的,但“她”扮演的角色却是真的,城中如“她”相同遭遇的人不在少数。
想到这里,两人心中皆是一阵酸涩,好似被重石压着,闷闷地难受。
徐恺眉头紧锁,转头神色凝重地对韩佑说道:“镇国公,城中像这样家破人亡、困苦无助的百姓怕是不少,咱们虽已发放了粮食衣物,解了他们一时温饱,可医馆药铺缺医少药的难题,怕是一时还顾及不到,您看……”
韩佑微微颔首,沉声道:“徐大人所虑极是,城内缺医少药的状况若不尽快解决,只怕会生出更多事端。”
他转头对老妇人道:“老人家,你且随我们一同去将军府,让军医先给这孩子瞧瞧,可别耽误了病情。至于其他人,我们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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