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楚把案上那份修订草案拿起来:“这份草案,寡人已逐条审阅,准奏。从今日起,连坐法依修订草案执行。命廷尉府、丞相府共同起草实施细则。旬报全文刊登修订草案、司法解释、以及周夫子原文。让天下人都看看,秦国如何修法。”
。。。。
散朝后,嬴子楚独自在偏殿坐了许久。
内侍进来换茶时,看见大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修订草案的终稿,他的手按在案角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嬴子楚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质子府,他抛弃了赵姬和嬴政,独自逃回咸阳。立王后的时候,他向华阳太后妥协了。但今天,他站在朝堂上,替他们的儿子挡住了宗室和吕不韦的围攻,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欠政儿的,欠赵姬的,也许今天开始可以慢慢还。
嬴子楚对内侍说了一句话:“去告诉太子,做他想做的事,寡人在他身后。”
。。。。。
韩非一个人坐在石渠阁的偏厅里,面前摊着那份连坐法修订草案,脑子里全是吕不韦在朝堂上说的话,“你修的,到底是秦法,还是韩法?”
窗外在下雨,细雨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和他在新郑那条窄巷子里听了多年的雨声一模一样。他在韩国写了好几年法,没有人问他修的是韩法还是天下法。今天有人问了。
问的是身份,韩非把草案翻开,拿起笔,口吃的人,笔比嘴更稳。
韩非写道:“吕相今日朝堂之问,非不敢答,连坐法修订草案第一条,知而不举者连坐,不知者不连坐。这一条是法,不论国。法家不认身份,只认法。”
写完之后,韩非搁下笔。
窗外,雨还在下,但是韩非的眼里的神采更加坚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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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姬正坐在矮案边整理推广站送来的数据,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锅里有饭菜,自己盛。”
嬴政盛了一碗饭,再夹了一些菜盖在饭上,坐在赵姬对面的矮案,他把朝堂上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赵姬听完,叹了口气,说:“那年试验田还在整地,姜老汉的侄子姜二在田埂上问我,说赵农官,隔壁村有个佃户,租了里正的田,里正偷了县仓的粮,佃户什么都不知道,结果里正跑了,佃户被连坐罚了半年徭役。姜二问我,这法能不能改。”
“我当时跟姜二说,改法是大王的事,我只会种地。”
赵姬抬头看着嬴政,“今天你在朝堂上改了,姜二等了好几年了。”
嬴政放下筷子,看着赵姬。
赵姬没有看他,只是低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明天我去试验田,姜二要是问起来,我就告诉他,我儿子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嬴政看了眼赵姬,也跟着笑了。
第58章
吕不韦在连坐法修订草案通过后的第三天, 就把蔡泽叫到了书房,问道:“宗室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蔡泽说,“那个嬴族老在朝堂上被驳了面子, 回去之后称病不朝,谁也不见。但我注意到,他府上的门客最近频繁出入石渠阁, 专借廷尉府的旧刑名档案。”
吕不韦端起茶盏, 喝了一口, 唇角微扬:“族老在找秦律的漏洞, 连坐法太子堵上了,但秦律里可不止一条连坐法。”
“还有,”蔡泽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 “石渠阁这半年来登记借阅的六国士人越来越多。我让人抄了一份借阅频次最高的书目, 排在第一位的是韩非的《五蠹》,第二位是廷尉府的刑名档案,第三位,是商君书。”
吕不韦把名单看完, 放在案上:“太子把法家、儒家、农家全引来了。石渠阁每多一个士人,太子手里就多一分舆论的筹码。连坐法只是开始, 秦律里还有无数漏洞可以挑。”
他轻哼一声:“太子能堵一条, 我们就能找下一条。但这件事不能再由吕氏商号的人经手, 让宗室的人去挑。宗室要面子, 太子修法是削宗室的脸。他们憋着那口气, 迟早要发出来。蔡泽, 给他一个发的渠道。”
蔡泽问:“什么渠道?”
吕不韦说:“石渠阁有开放阅览, 也有读者投书, 既然士人可以在诸子百家版上辩论法理, 宗室当然也可以。”
蔡泽应声退下。
吕不韦独自坐在书房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半年来,太子在朝堂上步步为营,连坐法、常平仓、石渠阁,每推一项新政就削掉一分旧族的体面。
太子步伐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个九岁的孩子已经把棋局铺满了整张棋盘。
这是一个不能小视的对手。
。。。。。
半年后。
蒙恬的战报从频阳前线发回来的时候,咸阳城外的麦田正从青苗转成金黄。
赵姬试验田的冬小麦收了最后一茬,许行带着农学院的徒弟们在田埂上称重,亩产又比去年高了一成。
石渠阁的泡桐苗已经长到两人高,韩非在偏厅里编完了《定法》的第三稿,李斯把旬报的发行量稳在了一万五千份。
但这些都不是嬴政最先关心的,他把战报从头读到尾,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半年前更沉稳,战报上写:【王翦可带三千人,恬已亲眼验证,即日启程返咸阳。】
嬴政把战报收进木匣,对身边的侍者说:“去请相里勤。”
相里勤来得很快,这半年来他在冶铁坊和山谷之间来回跑,火药配方已经调试了不知道多少次,第一次硝石比例不对,只冒烟不着火;第二次硫磺太多,把坩埚炸了个窟窿;第三次木炭磨得太细,燃烧速度失控,差点烧了工坊的屋顶。
最近一次试爆是在上个月,配方比例终于接近理论值,但爆炸范围还不够大,相里勤说还需要至少两个月才能达到嬴政要求的能把石头炸裂的威力。
“震天雷的配方调试进入最后阶段了。”相里勤把最新的实验记录摊在案上,“硝石比例已经接近理论值,硫磺纯度也提上来了,但木炭的种类还需要再筛选。臣试了松木炭、柞木炭、竹炭,每种燃烧速度不一样,爆炸威力也不一样。松木炭最快,但不稳定,容易提前爆。柞木炭最稳,但威力不够。竹炭介于两者之间,我建议用竹炭。”
嬴政问:“还需要多久?”
“如果竹炭测试顺利,一个月内可以出第一批成品。到时候需要找一处空旷无人的地方,做一次实爆测试。”
“地方已经选好了。咸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四周是山壁,没有人烟。”嬴政站起来,看着墙上的地图,“等蒙恬回来,震天雷的实战测试由他负责。他在频阳前线待了半年,已经学会怎么把一种新武器融入现有战术体系了。”
。。。
蒙恬是两天后到的咸阳,他黑了很多,脸上有风沙磨出的粗粝痕迹,个子比半年前又高了一截,骑在马上远远看过去,已经是个英挺的少年军官。
他翻身下马,动作带着新兵营里练出来的那种笔直笔直的规矩,但落地时右肩不自觉地往前送了一下,那个姿势,是肩伤好了之后留下的习惯,他改了大半年也没改掉。
蒙恬站在太子府门口,甲胄上沾着频阳前线的尘土,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本子,这半年来所有战报的原件汇总。
侍者进去通报,出来后刚要开口,蒙恬已经大步跨进了门槛。
嬴政站在书房门口等蒙恬,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瞬。
嬴政从蒙恬脸上的风沙痕迹移到右肩那个不自然的姿势,再移到他腰间那把刀柄磨损的短刀。
这半年来蒙恬每十天发一份战报,太子每十天回一封信。信都很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战报已阅,数据已归档石渠阁”。从来没有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蒙恬在书房门槛前停了一步,行礼:“恬回来了。”
嬴政也开心,笑道:“跟我进来。”
蒙恬跟着嬴政走进书房,把厚册子放在案上。
嬴政把册子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是蒙恬在回咸阳前一晚写的总结:【新骑兵在实战中已验证,马上开弓命中率比校场低约两成,主要原因是战马在冲锋时颠簸幅度远超校场模拟;建议在骑兵训练中增加实战模拟科目,用起伏地形代替平地校场;重骑冲阵时阵型松散的主要原因是左右翼缺乏有效的旗语指挥,王翦校尉在剿匪时发明了一种简化旗语,三色旗交替挥动,比秦军现行旗语快约三成。】
嬴政抬头看着蒙恬:“王翦的旗语,你亲眼验证了?”
“亲眼验证了。王校尉用三色旗指挥骑兵变阵,比蓝田大营的旗语快很多,我问王翦这套旗语从哪学的,王校尉说是剿匪时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带的兵,是他自己练的,旗语是他自己编的,阵型也是他自己改的。还有,王校尉剿匪打了十几场仗,没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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