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他也没有太大的预期,不过是学过一段时间的小儿,能说出什么大见解。
然而李斯和韩非却对嬴政有不一样的期待,李斯在想着这个小师弟,今天还能说出什么?
韩非此刻也回头看着嬴政,他知道嬴政能说出来的一定不比他浅。
嬴政从矮案后站起来,他先站起来,再退后半步,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先生。”
荀子问:“国以何立,你以为如何?”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昨天傍晚,赵姬蹲在地里拔草,腰都直不起来,天快黑了,她还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指甲缝里全是泥。
每天回家,桌上那碗粟米粥,有时候稠,有时候稀,稀的时候赵姬把自己那碗倒给他一半,说:“娘不饿。”
他想起阿娘教过的那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嬴政不太懂什么叫上层建筑,但他懂什么叫基础。基础就是房子的地基,地基不牢房子再好看也会塌。他阿娘天天蹲在地里,就是为了让家里的地基不塌。
他抬起头:“师兄们说的都对,法和礼,术和势,都重要。但政觉得,还有一个东西比这些都重要。”
荀子身体微微前倾,追了一句:“哦,什么东西?”
嬴政高声回道:“粮食。”
堂前,荀子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按着竹简的手,指节轻轻收了一下,目光越过前排的弟子,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矮案后的嬴政。
【作者有话要说】
8月27,精修捉虫完毕。
第22章
堂下的弟子们交头接耳, 小声嘀咕:
“粮食?这算什么答案。”
“赵政是不是没见过世面。”
公孙戌皱起眉,但没有立刻反驳,他在等嬴政往下说。
嬴政不慌不急, 说:“没有粮食,法就没人听,他们肚子饿了, 就什么都干不了。术没人用, 势没人怕, 礼没人守, 德也没人有。”
公孙戌终于没忍住,开口反驳:“粮食谁种?种粮的人被欺负了怎么办?官吏贪墨,把粮食贪了怎么办?”
嬴政看着他, 没有慌, 他想了想,说:“所以要有法来保护种粮的人,要有术来管住贪墨的官,也要有势, 能让法能行,但如果没有粮食——”
“这些说再多, 都没有用。”
嬴政说这句时, 想起了逃难路上那些坐在地上起不来的人, 他们说再多道理, 都不如一口粥顶用。
公孙戌张嘴, 发现又反驳不了,
他活了二十年, 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没想过饿这个字, 他从小在临淄锦衣玉食, 哪知道饿是什么。
可这堂上,嬴政知道,他刚才那套礼法学,放到“饿”字面前,薄得吹弹可破,这还怎么驳?驳什么?他连气都生不起来,只觉得这二十年书,白读了。
李斯在上蔡做郡小吏的时候,有一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把树皮都啃光了,县令贴出告示,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告示上的法写得明明白白,但仓里的粮是空的。那天他站在粮仓门口,闻着满仓的灰尘味,什么也没有。
是啊,法定得再好,没有粮,就是竹片上几个字,一点用处都没有。
李斯那时候就知道,法不是万能的,但他从没像今天这样,被人当面说穿,说穿他的,还是一个比他矮了不止一个头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到早上洒墨汁的事,觉得自己很蠢,这个孩子连‘国以粟立’都想得出来,会在乎几滴墨汁?
他抬起眼看向嬴政,那个被他泼过墨的书案,早擦得干干净净。
韩非眼神发亮地看向嬴政,他想起嬴政每天回家,赵姬在院子里种菜,还有嬴政书袋里有时候会塞着半个蒸饼。
原来嬴政说的粮食不是一个空泛的道理,而是他需要维持生命的东西,一个每天都要担心明天吃什么的孩子,当然比他们这些没饿过的人更早知道:国靠什么立。
荀子没说话,他教书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听见一个像样的答案。他站起来,走到嬴政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商君说,农战,农是战之本,战是农之归。”
“政儿,你把农说成了国之本,比商君更进一步。”
荀子转过身,看着堂下弟子:“今日所论,法、礼、术、势、粟。你们记住,没有粟,前面四个都是空谈。”
堂下鸦雀无声,过了几息,才有人先应了一声:“喏”,接着众弟子才齐声跟上。
荀子走回案前,坐下来:“散课。”
弟子们站起来行礼。
公孙戌第一个走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讲堂,荀子还站在堂中,面前是那个四岁的嬴政。
他觉得这学馆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了。
公孙戌感慨了一番,才转身离开。
李斯收拾竹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竹简一卷一卷卷好,系上绳再放进书袋。
李斯没有看嬴政,也没有看韩非,他怕看一眼就压不住心里那个念头,今天这堂课,他准备了半个月,结果被一个孩子和韩非各捅了一刀。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看着廊柱上刻着的一行字:“学不可以已”。
这是老师荀子刻的。
李斯看着那行字,站了几息。
学不可以已,他从上蔡到兰陵,从粮仓走到学馆,以为已经甩开从前很远。今天才发觉,自己还是那个站在空粮仓门口的人。
他摇了摇头,缓步离开。
嬴政蹲在地上,又在塞竹简了。
韩非走过来,把那卷露出来的竹简接过去,替嬴政插进袋中。他蹲在嬴政身边,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刚才……说粮食,我没想到。我只想到了……法和术。”
嬴政站起来,仰起头看韩非:“师兄想的也对,没有法和术,粮食收上来也分不好。”
韩非问:“你……怎么想到……粮食的?”
嬴政想了想:“每天回家,阿娘在种地,每天吃饭,就只有桌上那碗粟米粥,饿了,就什么都干不了。”
韩非不语,他没饿过,但嬴政说的,韩非信。
韩非不语,他从来没饿过,嬴政说的那种饿,他想象不出来,可正因如此,他更信了。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在堂上说“法和术”时,那么笃定。
韩非说:“你阿娘……很厉害。”
说这话时,他眼睛看着嬴政,又往下低了低,觉得自己说得太轻了。
嬴政点了点头:“嗯,我阿娘很厉害。”
他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两个阿娘,两个都厉害。
韩非笑了笑,把嬴政那捆竹简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些。
两个人走出学馆大门。
廊柱后面,李斯没有走远,他背靠着柱子,脸隐在阴影里,听韩非和嬴政说话。他本来想走的,可那句“饿了,什么都干不了”,让他停留在原地。
他知道饿是什么,小时候穷的时候他的肚子也空过,可他从来没把“饿”和“国以何立”放在一起想过,而嬴政比他先想到了,还是一个小童。
韩非说的是国怎么治,嬴政说的是国怎么在,李斯以前只想过怎么治,从没想过怎么在。
治与在,两回事。
他站了一会儿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
门口,赵姬提着食盒,刚走到门边,她今天收工早,想着给政儿送午餐,走到门口,看到嬴政正被几个年长的学生围着,问他问题。
嬴政站在中间,腰挺得笔直。
一个学生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点较劲:“政,你刚才说的粮食,是不是太简单了?治国是很复杂的事情,不当当只有粮食重要。”
嬴政抬头看着他:“是啊,但是粮食是最重要的,没有粮食,其他都是空谈。”
那个学生怔了一下。
赵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儿子,嬴政,才四岁,还没有那些人的腰高,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奶气,但那些比她大好十几岁的年轻人,被她儿子说几句,就怔一下。
什么法,术,势,粟,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可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她一眼就懂了,被说懵了。跟她第一次听政儿说那些星星月亮的怎么转时一个样。
旁边一个同样来送饭的妇人凑过来:“赵家娘子,那是你儿子?”
赵姬挺了挺胸:“那是我儿子。”
妇人:“令郎真聪明,随谁啊?”
赵姬张了张嘴,她想起每天醒来,菜地翻好了,菜籽播下去了,那些说不清的道理从她嘴里出去也顺了。她心一横:“随……随我。”
反正政儿是她生的,功劳分她一半,不过分吧?
妇人点点头,眼里都是佩服:“赵家娘子真厉害,教导的儿子,也这么优秀。”
赵姬笑了一下,心里略心虚,这要是阿九在,怕是要笑她。可阿九不出来,这“随我”就是她的了。
她把食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的时候昂头挺胸,笑容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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