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邯郸逃出来，已经快三年了。
嬴政从一个吃奶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会跑、会问为什么的三岁孩童。
这两年，099带着他走过赵国和楚国的荒野，躲过三次赵军的搜捕，治过两次疟疾，跟野狗抢过一只死兔子。
她教他认了五十个字，教他数数，教他辨认野菜和草药，每一项，都在消耗能量，每一天，能量都在往下掉。
而直播间的人数虽然涨到了十二万，但打赏寥寥，星际币不是大风刮来的，观众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再加上这些打赏对于能量的涨幅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作用。
所以此刻，099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5.5%，她没有惊讶，只是沉默。
她知道能量都花在哪里了，去年冬天嬴政发烧，烧了三天，她连续扫描了七十二个小时，把能用的草药全试了一遍，那次消耗了8%。
春耕前翻了三亩地，赵姬白天要带政儿去集市，只能她晚上翻，连翻了十一个晚上，消耗了5%。
还有一次，赵姬在楚国边境被巡逻兵拦下盘问，她在意识深处全程保持唤醒状态，随时准备夺过身体，那次消耗了3%。每一笔都是不得不花的，她没有浪费过哪怕0.1%。
之后，赵姬她们在卖了麦子得到了一些钱，又继续往秦国的方向去了，然而要去秦国，要先穿过楚国，再往秦国去是最近的路线，也是最安全的路。
她们走走停停，在楚国的一个城池里停了下来，因为粮食口袋已经见底了，最后的钱在三天前买了半斗糙米，如今米缸见了底。
赵姬翻遍了包袱，连一枚铜钱都找不出来，她坐在客栈的柴房里，对，柴房，连正房都租不起了，只能跟掌柜的赊了间柴房，答应帮掌柜干点杂活抵租。
嬴政在柴房角落的地铺上睡着了，三岁的孩子，瘦了不少，但眼睛还是明亮有神的。
赵姬看着他的脸，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邯郸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有人捧着，有人供着，哪想到有一天会沦落到住柴房。
她咬了咬嘴唇，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改嫁。
她赵姬今年才二十出头，虽然粗糙了点，但是底子身段还在，养养还是能恢复的，然后她找个本地殷实人家嫁了，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用再带着孩子风餐露宿。
赵姬越想越觉得可行，她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周围有哪些殷实的人家，例如里正不错，家里有二十亩良田，一个体面的房子，还有那个布庄的老板，虽然瘸腿了，但是家境不错……
第二天，赵姬抱着嬴政去集市，路过村东头里正家，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里正坐在院子里，他的妾跪在旁边给他捶腿，女人的脸上有一块青紫的印子，那个一看就是旧伤叠新伤。
赵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那个女人麻木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心慌慌地抱着嬴政，快步走开。
那天晚上，她脑子里改嫁的念头，自己灭了，她是怕了。
晚上099醒来，就翻赵姬白天的记忆，这是她的习惯，白天她不在，但赵姬想了什么、见了什么，她都得知道。
因此她看到了赵姬的改嫁计划，也看到了里正家门口那一幕。
099看到赵姬站在里正家门口，看到了那个女人脸上的青紫，也看到了赵姬快步走开，调出赵姬的生理数据和周边环境评估，得出结论：
【方案评估：再嫁。成功率：32%。风险：极高。预期寿命影响：-15年。自主权：归零。】
她把这些数据转化成赵姬能听懂的话，写成一段文字，留在赵姬的意识里。等赵姬白天醒来，会记得自己想过这些问题，并且得出了结论：不嫁。
【哈哈哈哈，099：嫁人，想都别想。】
【真·管家婆，不过也是要管管的，可不能让赵姬嫁人了，这一嫁，政崽的成长线就全断了。】
099没理弹幕，她蹲下来，看嬴政，三岁的孩子，睡相不好，四仰八叉地躺着，那张小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
这不是他第一次瘦，每次粮食快吃完，他的小脸就先尖下去。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正常，又扫了遍骨骼发育数据，比同龄标准低了8%，政儿又营养不良了。
099打开系统面板。
【能量剩余：5.5%】
【今日消耗：1.2%（含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直播信号传输）】
【打赏收入：+0.3%（最近七日平均）】
【净消耗：-0.9%/日】
【预计可用天数：6天】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六天。
【？？？怎么只剩5.5%了？？？】
【上次不是还有44%吗？】
【楼上你都不看看，都过了半年多了啊，每天消耗1.2%，还要打猎种田养赵姬和政崽。】
【一天1.2%，半年就是两百多天，算下来早该见底了，主播这是硬扛了多久啊。】
【“预计可用天数：6天”。六天后怎么办？我不敢往下想。】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完毕。
第10章 兰陵学馆
099：“……”
这半年，她干的事，那可就多了。
弹幕还在刷：
【没钱了，主播你造个肥皂卖啊，古代没有肥皂，可以发财。】
【对，肥皂，穿越标配。】
099终于回答了：“前提：要有油、有碱、有安全环境。”
不然再多的创意，只是给豪强做嫁衣。
弹幕安静了一瞬。
【……当我没说。】
【那酿酒吧？这总行了吧？】
【楼上傻啊，粮食都没有，酿什么酒？】
【……当我没说。】
【那写书？卖字？】
【没纸，竹简一卷几十斤，谁买？】
【……当我没说。】
弹幕彻底没有声音了，主播真的是穿越界最苦逼的一个了。
099关掉面板，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不能慌。
099走到嬴政身边，把被他蹬掉的薄被重新盖好。
嬴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抓住了099的衣角。他抓住了眉头松开了些，睡得更沉了。
099就那样蹲着，让他抓着，她不敢动，一动，他的手就会松开。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嬴政睡得香甜，不像白天，白天他在赵姬怀里，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像个小老头。
嬴政长得太快了，快到她有时候会恍惚，怎么眨个眼就三岁了，会说话了，会问十万个为什么了，也懂得看人脸色了。
是的，099发现了，嬴政能懂赵姬没钱的烦恼，他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赵姬叹气，他也跟着叹气，小嘴抿着，眉头皱成一团。
这样的嬴政，让099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对嬴政的影响是好还是不好，只能凭心意行事。
天亮以后，赵姬牵着嬴政出了柴房，想去集市上碰碰运气，也许能找到点零活干换几个铜钱。
集市不大，一条土路两边摆着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牲口的，人声嘈杂。
赵姬牵着嬴政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没人要雇工。
她自嘲，也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能干什么活？
赵姬站在路边歇脚，嬴政探出头，眼睛盯着一个方向。
赵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个穿青衫的士人，车后面捆着几捆竹简，牛车慢悠悠地过去，扬起一片尘土。
嬴政还在看。
赵姬拍了拍嬴政的脸：“看什么呢？”
嬴政像是没听见，他的小身子往前倾着，目光追着那辆牛车直到它拐弯消失。然后他才回答： “车上有书，很多。”
赵姬闻言踮脚看了看，牛车已经拐弯了，什么也看不见。她低头看着嬴政，三岁的孩子，对书感兴趣？
不过赵姬没当回事，小孩子嘛，看什么都新鲜，过一阵子就忘记了。
但赵姬一时忘记了，这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孩子，夜里还有一个母亲。
嬴政想要书，给。
晚上099发现嬴政没有睡，他坐在地铺上安静地看窗外的月亮。
“政儿。”
嬴政转头看到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阿娘。”
他爬过来扑进她怀里，扑过来的力道不小，撞得099往后退了半步，她稳住，抱着他坐在地铺上。
嬴政靠在她怀里，眼神明亮，也有着期待和分享：“阿娘，今天有车，车上有书。”
099听了，立刻调取赵姬的记忆片段，牛车、竹简、士人。
嬴政继续说：“书，有很多。”
他仰起脸看着阿娘，像以前每次想要什么一样直接说：“政儿想看。”
099低头：“你想看书？”
政儿才几岁啊，就想要书了。
嬴政点点头：“嗯。”
099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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