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骑兵天下无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天下最强大的骑兵是秦国的骑兵。
赵王想起韩国使臣那份只有几个字的密报,秦君非傀儡,慎之。
他当时不信,现在事实教会他,不得不信了。
他转过身,手在城垛上撑了一下,稳住自己,然后对身后的内侍说:“开城。”
赵王捧着赵国地图和印信走出城门时,王翦翻身下马。
嬴政亲自接过赵王的印信,展开事先拟好的诏书:【封赵王为庶人,迁往汉中,保留其财产和随从。赵国贵族愿意归降的保留爵位和财产,赵国百姓的赋税按秦国标准重新核定。】
赵王接过诏书,说:“寡人以为你会杀了寡人。”
嬴政看着赵王,说:“韩国没有死韩王,赵国也不会死赵王。寡人要的是天下。”
说完,嬴政转过身,看着邯郸的城墙。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堵墙都高。城墙上能站好几排兵。
当年父王在这里当质子,娘抱着刚出生不久的他在质子府里躲追兵。现在他是秦王了,站在邯郸城下,赵王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赵国的地图和印信。
嬴政对身后的率更令说:“传令王翦,邯郸城墙,拆了。让邯郸的百姓去领拆墙的工钱,拆下来的石头用来铺路。从邯郸铺到咸阳,和秦泥路连上。”
率更令应声退下,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邯郸城墙。这堵墙挡了秦国多少年,他记不清了。今天大王说拆,就拆了。
嬴政站在邯郸城下,看着那堵城墙被拆下来的第一块石头。拆墙的声音很响,石锤砸在城砖上,闷闷的响声传出去很远。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兰陵,他问阿娘:“为什么邯郸城墙那么高。”
阿娘说:“墙高是为了挡秦国人。”
他说:“以后政要把这些墙全拆了。”
阿娘说:“等你当了秦王再说。”
现在他是秦王了。邯郸城墙正在被拆下来,石头一块一块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尘土。
他站在那堵正在被拆掉的城墙下面,在心里说了一句:
娘,政把墙拆了,从邯郸铺到咸阳,和秦泥路连上。以后没有人再需要躲在那堵墙后面了。
是夜,嬴政在邯郸行宫里打开那个木匣,在灭赵那张纸条旁边用朱笔写了一个字:成。
木匣里那些并排躺着的小纸条,常平仓、秦王路、石渠阁、震天雷、协同作战、继位、灭韩,每一张旁边都写着“成”,现在灭赵也成了。
嬴政铺开一张新纸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魏国。
然后拿起朱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注:楚在观望,齐在观望,魏在犹豫。吕不韦的商队已在途中。
他把朱笔搁下,把木匣合上。
窗外,邯郸城墙拆下来的石头已经开始往西运了。函谷关外那条水泥路正一寸一寸地往东延伸,从咸阳铺到函谷关,从函谷关铺到新郑,从新郑铺到邯郸。
再过几个月,这些城墙石铺成的新路就会和秦泥路连上。
到那时,从咸阳到邯郸,马车过而不陷。
第74章
灭赵之后, 王翦的大军没有回咸阳,而是直接驻扎在邯郸城外,就地休整。
邯郸城墙拆下来的石头正在往西运, 从邯郸到咸阳的水泥路一寸一寸地往东铺。
嬴政站在邯郸城墙上,看着那条路延伸的方向,他对自己说:“下一站, 魏国。”
魏国, 让吕不韦去。
吕不韦的商队进入大梁那天, 魏王正在朝堂上看着最新一期旬报。头版是嬴政亲笔写的《告六国书》, 只有寥寥数语:【秦国灭韩,韩王无恙;灭赵,赵王无恙。下一个是谁, 寡人不勉强。开城者, 保留爵位财产;抵抗者,按秦律处置。】
魏王把旬报放在案上,问了一句:“诸位爱卿,谁愿与寡人守城?”
满殿无声。
魏王等了一会儿, 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每一个他看过的大臣都低下了头, 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大梁的粮价涨了三成, 吕不韦的商队控制了大半个魏国的粮食供应。
城门还没破, 粮道已经断了。
魏王以前以为吕不韦只是个商人, 现在他知道, 吕不韦不只是在卖粮, 他是在替秦国掐住魏国的喉咙。
他看着那些低下去的脑袋,忽然笑了一声,笑自己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这座大梁城里早就没有人想打了。
他对相国说:“寡人不想做大梁城下最后一个王。”
相国说:“大王的意思是?”
魏王说:“开城吧。”
大梁城门打开那天,王翦的骑兵还在邯郸休整。
嬴政派李斯带着旬报编辑部,和石渠阁的图书目录去了大梁。
魏国的士人可以在石渠阁借书,魏国的商人可以在吕氏商号做买卖,魏国的百姓赋税按秦国标准重新核定。
魏王被封为庶人,迁往陈留,保留财产和随从。
他的儿子中有几个主动报名参加了秦国的科举预科班,李斯把名字记下来,写在下一期旬报的“新秦人”专栏里。
嬴政在咸阳看到那份名单,当晚在矮案边把旬报递给099。
099看完新秦人专栏,道:“魏王的儿子报名参加你的科举预科班,这件事比灭魏本身更有意思。”
嬴政:“阿娘以前教政,灭国不是杀人,是救人。魏国没有死一个百姓,这是第三个。”
099放下旬报,手指在新秦人专栏上轻轻点了一下,说:“韩、赵、魏,三国尽灭,没有一个百姓死在城破之后,你把这句话写进下一期旬报的编者按里,让剩下的三国看看,开城和抵抗的区别在哪里。”
嬴政拿起朱笔,在旬报版样上“编者按”那一栏画了一个圈,道:“吕不韦断了粮道,旬报断了人心。”
。。。。
灭魏之后,王翦的大军没有继续北上,而是转向南方的楚国。
灭楚是六国之中最艰难的一战。
王翦在蓝田大营整补了三个月,吕不韦把蜀郡和关中的粮草全部调到了前线,相里勤把新一批铁模震天雷运到了营地。
出征前,王翦站在嬴政面前,说了一句话:“大王,灭楚非六十万人不可。”
嬴政看着王翦,目光在王翦脸上停了一下,掂量着这话,王翦从不夸大,他说六十万,就是六十万,他问:“为何?”
王翦:“楚国的地盘比韩赵魏加起来都大,河流多、山林密、城池分散。骑兵在楚地跑不开,震天雷在沼泽地里运不动。”
“灭楚,只能靠兵力碾压。”
王翦顿了顿,道:“还有昌平君,他是楚国公族,熟悉楚地的每一座城、每一条河。他在秦国当了多年丞相,对秦军的战法了如指掌。以他的性格,不会坐视楚国灭亡。”
“臣需要六十万人,是为了让他在每一座城都看到秦军的旌旗,让他知道,无论他退到哪里,秦军都在。”
嬴政批了两个字:准奏。
灭楚之战打了近两年。
相里勤的铁模震天雷在楚国多雨的气候里暴露了短板,引信受潮点不着,铁壳在沼泽地里锈得比预想更快。
王翦写信回咸阳求助。
赵姬在咸阳农学院里,收到王翦从南边发回来的军报,说震天雷在楚地受潮严重。
她看完军报,当晚给099留了一张便条,只有一行字:【王翦说火药在南方点不着。】
晚上,099看到那张便条,下面压着一份相里勤写的引信防水测试数据。
她把两份材料对照着看完,在便条背面画了一张蜡封竹管的剖面图,旁边标注了密封层数和浸水测试时长。
天快亮的时候赵姬醒来,看到桌上那张画着剖面图的便条,旁边还有一行字:【让相里勤试试这个。】
赵姬没有问什么,只是把便条折好,出门去少府了。
相里勤拿到那张蜡封竹管的剖面图,反复试了好几轮,把引信防水从涂桐油的丝线改成了蜡封竹管,又在冶铁坊建了一座专门烘干铁壳的高炉。
不久之后,吕不韦的商队把改良后的震天雷从咸阳运到前线,沿途的中转仓按常平仓的标准建,仓门两把锁,县丞一把,驻军一把。
郑国渠灌溉的关中良田在灭楚期间产了两季粮,常平仓的储粮全部调往南方。
昌平君果然如王翦所料,在秦军推进到淮河北岸时,被楚人拥立为最后一任楚王。
昌平君在寿春城头竖起了楚国的旗帜,集结残部,据城死守。
王翦把劝降书用箭射进寿春城,等了多日,没有回音。
王翦亲自到寿春城下,在城外高台上竖起秦军大旗,在阵前斩了一个抢百姓干肉的秦兵。
秦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违令者斩”四个字清清楚楚。
城头上的楚军看到了这一幕,旗面上那四个字,是写给楚国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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