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眼泪汪汪的样子,却始终未落下泪来,执拗得令人心疼。
直到它带着软垫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梓菱才起身去瞧。
柔煦的凉风回荡在廊下,就像是缕缕丝绒拂过脸颊,清爽宜人。
腓腓就窝在窗台下,整个身子罩在光影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缀了灰色条纹的毛发在风中翩动,它阖着眸,睡颜很是乖巧。
许是很喜欢这块软垫,也一直记着它爹说过的话:“你要一直守在娘亲身边,赐予她福气,知道么?”
所以宁可睡在她的房门外,也不愿去盈蕊那儿。
腓腓是个好孩子,可却不知是倒了什么霉,偏偏被他们二人领养。
若是傕汜道人知晓了,应当会很后悔吧?
窸窣的虫鸣声从花圃里传来,梓菱靠着门框蹲下,举头望月。
前世的回忆再度涌进脑海,她记得在桃源村时,每晚都会坐在秋千上仰望星空,心里想着,他会不会也在天上看着他们母子呢?
前世的自己可真傻啊!
她在凡间日复一日地等候,带着那么点儿渺茫的希望,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他一面。
可他呢?
或许在注定要抛下她那时起,就已经想好了再结新欢吧?
至于这二人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她并不关心。
不过是一场情劫罢了,没什么好值得追究的。
梓菱的内心很平静,并没有因为这些往事而惊起波澜。
只不过,她放不下承焱,因为她的自私,让那个无辜的孩子成了牺牲品。
她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收回思绪,梓菱缓缓起身,去把腓腓抱了起来。
被人搂在怀里的感觉甚是久违,小东西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神情有些迷茫。
对方身上的味道是一如既往的好闻,可是气息冷冷清清的,一点儿也不像它认识的那个娘亲。
还说着一些它听不懂的话——
“腓腓,娘亲的承焱没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娘亲只有你了。”
“从今往后,娘亲再不会抛弃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站在房内,梓菱像哄婴儿似的将腓腓抱在怀里,晃啊晃,晃啊晃。
这个动作她曾经演练过上百次,以至于此刻尤为娴熟。
她温言细语地说着,眼泪不自觉淌了下来,也不知是为谁而流。
水洗葡萄似的大眼仰着,腓腓愣了愣,忙用自己的小脑袋去蹭泪,想告诉娘亲,它不生气了,娘亲别哭……
可它愈是乖巧,梓菱的内心便愈发酸涩。
像是想要寻求那么些安慰,她脸颊贴近,搂紧怀里的小东西,泪如雨下。
静夜沉沉,窗外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而此刻的凡间却正值白昼。
五行山一如既往群峰耸立,怪石嶙峋。
头顶繁茂的枝叶遮挡了烈日,望着呆坐在面前的人,悟空纳闷道:“你小子这个月都来仨回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借着出征的功夫跑来他这里摸鱼,每回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若非土地老儿八卦灵通,他们俩的事儿连他都有所耳闻,他还以为这人魔怔了呢!
过了好半晌,哪吒才幽幽出声,一副不是很想说话的模样:“吃你的桃儿,别吵。”
“嘿——”悟空瞪直了眼,天知道他是怎么将自己的暴躁脾气给压下去的,“你不说出来,俺老孙怎么替你出谋划策啊?”
难得他有如此乐于助人的时候,可这人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居然转过头,朝他投来一种“你有何用”的眼神。
悟空:“……”
这人绝对是欠收拾,居然敢瞧不起他?活该被人踹!
很是不爽的瘪了瘪嘴,悟空无语道:“所以你来爷爷这儿作甚啊?触景伤情是不是?”
“行,你瞧,你仔细瞧,爷爷这头还是你媳妇儿剪的,这么久了,都没舍得让土地老儿破坏造型!”
伸手戳了戳自个儿的脑袋,悟空满脸皆是挑衅,随即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啃桃子,懒得再理他。
哪吒单纯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会儿,可脚踏行云走在茫茫人世间,放眼望去,无一不让他感到满心荒芜,于是走着走着,就来了这里。
许是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看着对方比自己更惨,能寻得几分慰藉?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沉默良久,哪吒叹了口气,道:“大圣,为了她,我甘愿受六道天雷,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可纵使我竭尽全力弥补,她还是恨我入骨,甚至捅了我一剑……”
“所以,我们二人,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场情劫的命中注定么?”
他如是诉说,听着像是想要寻求些许开解,但说完之后,便又兀自出神。
毕竟对方仅是只猴子,不过就是听个热闹罢了。
可悟空却神色认真地看着他,诧异道:“你居然会信命?”
“从前不信,”哪吒悠悠转眸,“但我现在信了。”
“我无法逆天改命,五百年前负了她,我们之间便彻底结束了。”
他音色清昶,虽缓但沉,透着一股浓浓的哀戚,仿佛当真已经彻底向命运低头。
虽说与其交情不深,但自打交手那日起,悟空便觉得对方也是敢翻江倒海、闯天门的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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