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站在她右手边,微微侧着头,他看账本的方式很特别,像在扫视一张地图,目光在页面之间跳跃,偶尔在某处停留片刻,然后又移开,但是所有的路线和地标都会深深地被他记录在脑子里。
“确实是□□前首领的笔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我见过他的字,这种运笔的习惯——”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一下:“改不了。”
但是前任首领的字迹仅限于前面三分之一处,后面的字迹就不认识了,还混杂着一些意大利语,应该这时候这个账本就已经换了主人。
沢田纲吉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太宰治身上移到初本夕颜脸上,又移开。
办公室不大,是彭格列本部三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室,平时用于高层的小范围商谈。
深色木质长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和典借,窗户朝南,屋外是独属于意大利风情的庭院,不同于日本庭院的精致内敛与枯山水的禅意空寂,这里处处洋溢着热情奔放与蓬勃的生命力。
但此刻没有人注意窗外的风景。
初本夕颜终于开口了。
“这位——”她抬头看了一眼沢田纲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们是怎么获得这个账本的?”
沢田纲吉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靠墙位置的人先开口了。
狱寺隼人从她们进门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他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遮住了一半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始终半阖着,目光在桌面上的文件和对面两位来客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头伺机而动的豹。
听到初本夕颜的问题后,他直起身,双手合十撑着下巴看着他们。
“账本是不明人士放到十代目办公桌上的,没有人察觉到的时候出现的。”狱寺隼人的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不少,带着一种生硬且公事公办的味道:“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线索能追踪到放账本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初本夕颜脸上,没有带着审视和敌意,是一种纯粹又不带感情的打量,不过比十年前好多了。
十年前的狱寺隼人在得知初本夕颜是沢田纲吉的女朋友后,有段时间甚至像个恶婆婆一样挑剔着初本夕颜,不过最后也不了了之了,毕竟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彭格列的安保系统不是摆设。”狱寺隼人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能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把东西放进十代目的办公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是——”
他停顿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对方对彭格列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
初本夕颜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指从账本的封面上移开,垂到桌下,在太宰治看不见的角度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这个账本是谁放的,但账本里夹着她母亲的照片。
虽然她对彭格列是否有内鬼或者安保系统是否被入侵都不感兴趣,但是这件事情竟然牵扯到了她,难怪一开始就指名让她来。
或许和沢田纲吉的私心没有关系,仅仅只是因为那本凭空出现的账本。
莫名的,初本夕颜觉得这次的意大利之旅不会很简单,关于旅行的计划,感觉要泡汤了,毕竟破解账本什么的,他们彭格列的技术部门又不是摆设。
她抬起头,对上狱寺隼人的视线:“账本被发现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狱寺隼人回答得很快:“十代目当天晚上在办公室加班,第二天早上发现桌上有这个账本,他翻了之后发现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发现了那张照片。”
他没有说沢田纲吉发现那张照片之后十代目是什么反应,但他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初本夕颜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欲言又止,但是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账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太宰治在这时候开口了,语调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像是在聊闲天的腔调:“那还真是吓人啊,对吧?东西都被人放到眼皮底下了,还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歪着头看向狱寺隼人:“彭格列内部调查过了吗?”
狱寺隼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不喜欢太宰治这种轻飘飘的语气。
“查过了。”他的回答简短有力:“没有发现异常。”
“哦——”太宰治拖长了尾音,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那就是说,在你们查过之后,居然还确定不是内部人员干的?”
狱寺隼人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太宰治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弯起来。
山本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靠着窗框,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天然的笑容,但笑容下面的东西,谁也看不透。
“不管是谁放的,”山本武开口,声音不急不慢:“既然账本到了我们手里,而且里面藏着东西,那就先把账本的事查清楚,至于放账本的人......”
他看了太宰治一眼:“总会露出马脚的。”
太宰治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没有反驳。
沢田纲吉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初本夕颜翻动账本的指尖上。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十年前她的指甲涂过,那是一次暑假,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浅粉色的指甲油,涂完之后举到他面前,说好看吗,他说好看,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巴勒莫的阳光很好,地中海的天空蓝得刺眼。
“先破译账本。”沢田纲吉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几个字下面:“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会议室里恢复了安静,初本夕颜和太宰治又在低头端详着账本。
本子也页数不多,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两人就看完了。
这时候太宰治伸手拿起账本,笑眯眯又慢悠悠地朝着沢田纲吉指出:“这不是账本,这是密码本。”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乍一看像是某种商业账目,每一条都标着日期、金额和看似普通的商品名称,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数字之间的间距并不均匀,有些地方的留白太大,有些地方的字迹挤在一起。
“账目是假的,数字才是真的。”他歪着头看向沢田纲吉:“彭格列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不然也不会特意把我们叫过来。”
沢田纲吉没有否认。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另一本资料,那是在初本夕颜和太宰治抵达之前,彭格列情报部门和技术部门整理出来的分析报告。
“账本里一共记录了四十七笔交易”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笔交易的商品都写着特殊建材,但价格波动极大,不符合市场规律,情报部门分析后认为,这些数字里藏着另一组数据。”
“时间、地点、人数。”太宰治接话,“还有——”
“资金流向。”沢田纲吉说完,目光移向初本夕颜。
初本夕颜没有抬头,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上,缓缓划过那些褪色的墨迹。
“这些交易的时间跨度是多久?”她问。
“两年。”狱寺隼人回答:“我们已经确认了,从□□前首领执政的最后两年,到他去世。”
初本夕颜的手指在页面上停顿了一瞬。
两年。
她母亲的照片被夹在这个账本里,而这个账本记录的时间,恰好覆盖了她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四十七笔交易,”太宰治将账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每笔的金额都不一样,但波动有规律。”
他抬头看向沢田纲吉,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彭格列应该已经试过解码了吧?”
沢田纲吉点了点头:“情报部门尝试了目前已知的所有密码模型,都不对。”
太宰治歪了歪头,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密码本。”
他将账本合上,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这个账本,”太宰治的声音慢悠悠的:“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去的。”
初本夕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太宰治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账本推回桌面中央,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副我已经说完了该你们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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