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被困死者的嘆息在灰燼中回蕩了最後一圈,然後消散在廢墟上空的晚風裏。
四人坐在神社廢墟邊緣的石階上。
落日正從神社崩毀的鳥居正中間緩緩滑下去,把臺階上的碎石染成溫暖的金橙色。
風從山腳往上吹,帶着遠處居民區傳來的模糊車流聲和炊煙味,把戰場殘留的咒力焦糊味一點一點沖淡。
九十九由基從背包裏摸出幾罐咖啡挨個抛過去,鋁罐砸在手心裏還帶着醫用冰袋殘留的涼意。
她在出發前專門把咖啡冰鎮過,因為她知道戰鬥結束之後沒人會想喝溫的。
祈本裏香蹲在乙骨憂太面前,往他後背蹭傷處貼棉片。
她撕開棉片包裝紙時動作很輕,但貼上去的時候還是歪了半寸。
他輕輕按住她的手,“貼歪了。”
“是你看的角度不對。”
祈本裏香順手把棉片又往左邊歪了半寸,然後用調色刀在石板上刮出一朵新的雛菊。
雛菊的花瓣有幾片被九相圖殘骸的咒力殘渣染成了極淡的暗綠色,她剛才拖引導線時刀尖沾上的。
她皺了皺眉,在雛菊旁邊刻了一小片星星來分散注意力。
乙骨憂太在一旁思忖着,不知怎麽開口。
野山繪理擰開水壺蓋子喝了一口,膝蓋上還沾着剛才蹲下找木牌時蹭到的泥土。
她随手拍掉,把水壺擱在石階上。
水壺的金屬外殼被落日曬得微微發溫,壺口還冒着被體溫捂熱的濕氣。
“裏香跟我說過,你總覺得自己是詛咒的源頭。可在她那裏,你是她想一起活着的人。”
野山繪理壓低聲音,轉頭對乙骨憂太道。
說罷,野山繪理站起來拍拍乙骨憂太的肩膀,順手撿起石階上的空咖啡罐丢進垃圾袋。
“好好想想。”
乙骨憂太低下頭,攥着咒言刀柄的手關節發白。
九十九由基靠在石柱上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空罐捏扁。
鋁罐在她掌心被壓成一塊扁平的金屬片,她從夾克內袋裏摸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
監督任務通知書,正上方印着咒術委員會的朱漆印,下方是她自己的簽名。
她把通知書對着落日看了片刻,然後撕了。
紙片被她揚進風裏,混着殘餘的咒力碎片飄向廢墟深處。
“那份任務我單方面結束了,反正高層本來也沒指望我真能監督住她,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把她貼上‘需要被監督’的标簽。”她聳了聳肩,“以後不負責監督你。”
“之前我一直想确認一件事,你和夏油傑……”
野山繪理歪頭看九十九由基,嘴角微微一彎說從一開始就是開玩笑的。
九十九由基把擦好的墨鏡折進夾克內袋,雙手插在口袋裏,肩膀放松下來,語氣要沉穩得多。
“現在知道不是了,我不是想确認你們有沒有在一起。是想确認,你是什麽樣的人。一開始我接這個監督任務,只是想找個借口就近觀察。後來變成想搞清楚你對身邊這些人到底是什麽态度,你對學生、對同期、對那些你願意冒險去救的人是什麽态度。以後需要我,我會出現在戰場上。不是為了高層的命令,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野山繪理站起來,向九十九由基伸出手。
她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彎,指甲縫裏還嵌着剛才在屍骸旁邊摳泥土時留下的暗色痕跡。
暮色越來越濃,日頭繼續往下落,兩人疊在一起的影子被拉得幾乎一樣長。
九十九由基伸手和她擊了個掌,擊掌聲在廢墟上空短促響起。
“朋友,這個詞我以前不怎麽用,但現在可以。”
九十九由基把備用墨鏡重新推上鼻梁,嘴角浮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她彎腰拎起背包,把那片捏扁的咖啡罐殘骸随手抛進更遠處仍在冒煙的咒胎殘渣裏。
野山繪理彎腰從咒胎崩解的殘骸中撿起那塊染滿血漬的木牌,它已經被咒力血浸透,原本模糊的字跡在血漬褪去後反而變得更清晰。
正面刻着的姓名和地址還在,背面那行新浮現的字在夕陽下微微發亮。
“說謊之人,當懸于梁。”
這是關于另一個禁物的線索。
和被斬斷手臂的術師死于同一場戰鬥的另一位術師,在臨死前刻下的最後遺言。
乙骨憂太走到野山繪理身後,低頭看清那行字之後又确認了一下腳邊那半具屍骸的袖口位置。
剛才他在這裏發現的半枚咒紋碎片上有一個極細的紋樣,和他以前多次在禪院家相關任務中見過的分支家紋的結構完全一致。
他開口,“剛才我破開幻象的時候,殘留意念裏還有半枚咒紋碎片,是禪院家的分支家紋。被吞噬的那位前輩衣領上也有同樣的紋樣,他應該是禪院家的人。”
野山繪理把木牌翻過來,那行字在夕陽下微微發亮。
“禪院家,落葉禿椎。下一個禁物在他們那裏。”
神社任務回來後,五條悟在校門口等着。
夕陽從他身後打過來,把鐵栅欄的陰影鋪在人行道上。
他手裏拎着一袋新的草莓,這次換成了牛皮紙袋。
上次野山繪理說塑料袋不透氣,草莓容易悶壞。
六眼在她走進視線範圍之前就開始運轉。
咒力殘渣還有一些,但沒有重傷,神社任務的戰損控制在預期範圍內。
他站直了些,那句在喉嚨裏反複排練的話即将脫口。
然後野山繪理經過他身邊時,擡起手把那雙被咒胎碎片的粉塵沾得發白的護腕解下來,搶先一步道。
“你放心,無論如何我永遠把你當要好的朋友和可靠的同伴!”
她以為他在意的是之前那些天,她把他排除在籌備秘密之外的誤會。
他的信息收集能力太強,被排除本身就是一種否定。
所以她的思維自動完成了處,他不喜歡被排除在秘密之外,他在意謠言,他需要明确定義。
于是“朋友”這兩個字是她能給出的最合适的答案。
定義清楚,一切恢複原狀。
五條悟的話卡在喉嚨裏,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牛皮紙袋,那些草莓是他特意起早去挑的,果蒂還是綠的,果皮在夕陽下能反光。
原來反複排練的那些話,在她說出“朋友”二字時,全都失去了聽衆。
他扯出那個她熟悉的笑容,“沒錯,不過說清楚,傑是我唯一的摯友,這點不能變。”
他說“唯一”的時候加重了語氣,本來是想解釋為什麽她不一樣。
摯友只有傑,而她不需要定義,他不想把她限定在任何關系範疇裏。
但他加重的那部分,在野山繪理耳朵裏被翻譯成了另一種語義排列。
傑是最重要的,你算不上朋友。
野山繪理再次露出了假笑,而後她轉身走回宿舍樓,步伐速度和進校門時沒有差別,但護腕被她攥在手心,指尖微涼。
五條悟站在原地,把牛皮紙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
他在反複排練的那句“我能追你嗎”根本沒派上用場,現在塞在喉嚨底下,再也說不出口了。
轉身往反方向走時,他把最紅的那顆草莓從袋子裏抽了出來攥在手裏。
草莓的溫度是涼的。他攥了一路也沒讓它變熱。
接下來那幾天,五條悟開始展現自己的魅力。
但主要是對別人展現的,在訓練場上他出手比平時更快更張揚,每次把人打飛之後還要追加一句“這樣就倒了?”
在食堂他會主動給學生們買甜點。
在走廊碰見狗卷棘舉牌子,他破天荒地停下來認真看了片刻,還評價說“這個字寫得不錯”。
學生們被他的全方位輸出弄得摸不着頭腦,禪院真希靠在訓練場邊的牆上默默咬開一瓶運動飲料,心想這人最近是求偶期到了還是什麽。
三輪霞正好在這段時間來高專送京都校的聯合訓練資料。
她對五條悟的崇拜寫在臉上,她雙手合十,眼睛彎彎,每次見到五條悟都能從心底笑出一聲“五條前輩!!”
五條悟糟糕的心情稍微有了些改善,他順手幫三輪調整了咒具的佩戴角度,又在她遞來的資料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個名,動作行雲流水。
野山繪理從走廊另一頭抱着一摞學生檔案走過來,擡眼看到三輪跟在悟身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裏還舉着一個剛拆封的草莓大福。
五條悟低頭聽三輪霞說着什麽,嘴角竟然也挂着一絲笑意。
野山繪理站在原地停了片刻,檔案在她臂彎裏稍微往下滑了一點。
她重新夾緊,把檔案換成另一只手抱着,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不覺得自己需要吃醋,只是心髒左邊往下一點的位置有點悶,像有什麽東西塞多了漏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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