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片刻,野山繪理半開着玩笑道,“暫時不告訴他,讓他知道的秘密等于廣播室播了第三遍。”
“那他要是自己發現了呢?”
“那他最好發現得晚一點。”
庵歌姬在那頭笑出聲來,“行,反正他最近也忙得不見人影。”
挂掉電話之後,野山繪理獨自在辦公桌前坐了好一陣子。
窗外的銀杏葉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她把便簽紙翻過來,在背面畫了一張簡圖。
中間一個蛋糕,周圍分出好幾條線,每條線的末端各标了一個名字和一項任務。
所有線都在蛋糕處彙聚,但互不相通。
她審視這張分工圖,把每條線的走向又重新核對了一遍,确認沒有遺漏。
接下來的幾天裏,她在走廊拐角、訓練場邊緣、圖書室角落與不同的人簡短碰頭。
壓低聲音,遞出便簽,各自離開。
她以為自己做得足夠隐蔽,然而咒術高專的八卦系統從來不會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這套系統的核心處理器此刻正抱着一摞訓練器材從走廊另一頭經過,腳步穩健,眼神敏銳。
夏油傑剛從三年級的咒靈操術實戰課下來,袈裟袖口還沾着訓練場邊緣的草屑,虹龍縮小了尺寸蜷在他肩頭打盹。
野山繪理在辦公室門口截住他,遞過一張折好的便簽。
“下周三年後幫我守一下活動室,別讓任何人提前進去,具體原因到時候告訴你。”
夏油傑展開便簽,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個手繪的蛋糕簡筆畫,線條簡單到只有輪廓和一根蠟燭,旁邊标注了一個時間,筆跡是繪理一貫的工整。
他眉梢微微一挑,将便簽沿原折痕折好放進袖口,點頭說了句“知道了”。
他語氣很淡,但折便簽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收下一件不需要多問但一定會辦好的事。
以他對野山繪理的了解,蛋糕意味着慶祝,特定的時間意味着特定的日期。
他把這兩個元素和自己的日歷在腦內快速比對了一下,然後找到了答案,硝子生日。
接下來他只需要在她要求的那個時間出現在她要求的位置,把一切交給她就行。
他轉身離開時,剛好與抱着訓練器材的熊貓擦肩而過。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了極短暫的接觸。
熊貓的步速不變,瞳孔微微放大,此刻夏油老師袖口那張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好的便簽邊緣正露出一條極細的白線。
七海建人是在圖書室被找到的,他正查閱咒物封印的外文資料,鉛筆夾在書頁之間,手邊放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黑咖啡。
野山繪理把采購清單推過桌面,語氣裏滿是委托。
“有個事要麻煩你,這個牌子的清酒得去市區,需要周三之前備好,別讓硝子看到。”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鏡,一行行逐條看完。
他讀清單的方式和讀任務報告完全一致,逐項确認,不跳過任何一個細節。
品牌名稱、規格、數量、預算上限,每一項都經過至少幾秒的端詳。
然後他問了一個關于數量的問題,野山繪理低聲解釋了幾句。
他聽完後點了下頭,将清單沿折痕原樣折好,放入襯衫左胸口袋,動作一絲不茍,表情鄭重。
前輩救過他不止一次,還讓他去了關丹,這是前輩第一次拜托他,他肯定會認真完成。
窗外路過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同時放慢了腳步,透過圖書室半掩的窗簾縫隙,她們看到七海前輩接過那張紙條後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口袋位置,确認紙張已完全放妥。
菜菜子的胳膊肘無聲地捅了捅美美子,眼神示意那個位置是心口。
灰原雄是最後一個接到任務的,交給他負責采購零食和裝飾品再合适不過。
野山繪理在食堂角落找到他時,他剛結束訓練,頭發還在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臉上挂着運動後特有的紅潤。
她把清單塞進他手裏,認真叮囑,“買齊後放宿舍儲物間,別讓任何人看到。”
“放心,我嘴很嚴的!”
灰原雄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得讓隔了兩張桌子的狗卷棘手裏的筷子都頓了一下。
野山繪理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我對你的信任值取決于你這次能不能在公共場合把音量控制在正常說話範圍以內”。
“最好是,”野山繪理有些不确定這個決定了,“上次你說保密的零食藏在訓練器材室,第二天虎杖和釘崎就把它吃光了。”
“那次不算!那是虎杖鼻子太靈了!”灰原雄的臉漲得比剛才訓練完更紅,但他還是把清單仔細對折了三次,塞進褲子口袋的最底層。
坐在角落的狗卷棘默默把筷子放回碗邊,從高領後面舉起新牌子。
牌子上只有一個加粗的問號。
當天傍晚,野山繪理在校門口攔住了來送貨的伏黑甚爾。
他手裏拎着破舊的黑色塑料袋,裏面裝着幾卷特制咒力繃帶和一把重新打磨過的短刀。
他來高專送貨的頻率一直不高,雖說可以賺點外快,但比起他輸錢的速度還是太慢了。
只有手頭有市面上不好找的咒具材料時,他才來一趟。
因為憑借和野山繪理的契約,才能換取高專的出入權限,伏黑甚爾不得不和野山繪理報備。
這次,野山繪理提前收到了他的傳訊,內容簡短到連主語都沒有。
“甚爾,下周三年後幫我搬點東西,會付酬勞給你。訓練場旁邊的活動室,桌椅要重新排列,還有一些比較重的裝飾材料,”她的目光掃過他手裏的黑色塑料袋,“別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按貨量計價。”
伏黑甚爾把沉甸甸的塑料袋換到另一只手上,眼皮半垂着,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毫無波瀾。
沉默了好幾秒,這是他從不立刻答應任何事的習慣。
他需要時間計算性價比,也需要時間判斷這件事會不會麻煩到自己。
看在最近賽馬一直輸的份上,他沒問原因答應了。
他開口,語調一如既往的懶散,“行,反正按小時收費。”
“就是按小時,這是預付,收好。”
野山繪理從口袋裏掏出準備好的信封塞進他手裏,是酬金加手寫搬運清單。
伏黑甚爾單手拆開,拇指撚開鈔票一角快速點了點數,然後把信封随意揣進衛衣口袋。
揣錢的動作很随意,但他的手指在塞進口袋之後多停了一瞬,不是點數,是确認厚度。
野山繪理注意到那個停頓,是她加在清單末尾的那張制服照起了作用。
伏黑惠穿着高專制服站在訓練場上,背景是銀杏樹和秋千。
她刻意沒有在照片上寫任何字,只是把它夾在搬運清單和酬金之間,随信封一起遞了過去。
伏黑甚爾什麽都沒有說,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準備離開。
野山繪理轉身正要離開,又忽然停下腳步折返回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麽,語氣從公事公辦的節奏裏略微放緩了些。
“惠最近的訓練報告,你要不要看一眼?”
伏黑甚爾沒有動,只是眼皮擡了一下,而後是長久的沉默。
野山繪理把這理解為允許,她靠在門柱另一邊,語氣和平時在辦公室分析□□時沒有區別。
“體術第二,戰鬥指揮模拟拿了全年級最高的評分。上個月演習獨自清掉三只二級咒靈,影子使用精度比之前提升近四成,下一步開始練複合式神。”
伏黑甚爾低頭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指節上繞了一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野山的手指在門柱粗糙的石面上輕敲了兩下,“他從小就适應了你不在身邊的日子,惠是被津美紀照顧大的,這點你清楚。那次你逼他成長的時候還對他下死手了,你記得這事吧。”
伏黑甚爾的唇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不知是哼還是別的什麽,“記得,你拿個破筆把我困在禮物盒裏。”
野山繪理絲毫沒有被對方不滿的語氣激怒,她不半哄半騙,早就被伏黑甚爾下死手了。
“他那時候還很小,後來是津美紀把他帶回去的,這孩子做噩夢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吹過校門,銀杏葉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板路縫隙裏。
那是今年秋天掉得最早的幾片葉子,邊緣已經泛了一圈枯黃,但中心還是淺金色的。
伏黑甚爾看着那片葉子落下來,停在野山繪理的鞋尖前方。
他沒有接話,在這個世界活下來需要力量,而力量需要在絕境中逼出來,這是禪院家的教育。
他也是這些年才知道,逼出來的叫恐懼,教出來的才叫信任。
可他不會教,他只會用拳頭說話,而拳頭只能教會別人怎麽挨打。
“他真正生氣的不是你逼他變強,”野山繪理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裏拽出來,“是你從來沒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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