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有多少匈牙利人等着那届比赛,我知道你们所有人买好了球衣,在脸上画好了国旗……我知道,你们在那个夏天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这支年轻球队身上,你们都想看着匈牙利能够夺得更好的成绩吧?
可我没有出现……我甚至不敢看比赛,不敢看你们。
很多人安慰过我,说这不是我的错,说伤病是球员无法控制的事情,可是羞愧仍然反复扭扯着我,我辜负了所有人的等待。
我很抱歉。
所以孩子们,这是我想告诉你们的第一点。
也许你们也有过类似的时刻,某次考试?某个面试?某段你付出了一切但结局仍然偏离预期的努力?
我明白,你们也需要明白,成为职业球员并不会让你变成一个百分之百被确定的人,它只会让你更频繁地站在不确定面前。
会被信任,会被赞美,也会在一个赛场上就被所有人质疑。
过去的我,是一个性格开朗,有点儿张扬外向的人。我承认,我说话经常不经过大脑,在媒体面前,在更衣室里,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过去,i like to speak。
我喜欢表达,喜欢开玩笑,喜欢阴阳怪气,喜欢让所有人知道我高兴还是不爽,愤怒还是难过。
那是我。
只是当我最终戴上这条队长袖标后,我开始need to speak。
是的,我变得沉默了。
这也是我。
我总是在思考,我必须去说什么呢?
可能就像现在这样,我得给你们写这样一封信。
可能也像现在那样,我得在更衣室沉默不语的时候,大声让那些垂头丧气的家伙们抬起头。
尽管我也快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我得在年轻队友们被媒体骂到狗血淋头的时候,告诉记者有什么冲着我来。
尽管输球后,我也伤心欲绝。
我还得在训练场上,看到有人稍微偷了一点儿懒的时候,板起面孔,痛骂他们一顿。
就像当年我的父亲对我那样。
其实这挺折磨人的,我觉得自己都还没有成长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成年人。
但这没有办法的,谁让我戴着队长袖标呢?
我得让身后的人觉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不是吗?
只是……天总会塌的。
在普斯卡什竞技场,我们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球迷面前,再次失利了。
我站在那儿,一开始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四周那么多人,竞技场里却像我十六岁时住过的那间屋子一样,突然间没有了声音。
我看见我的队友们倒在草地上,看见看台上有孩子们在哭,看见好多红白绿的围巾和TIFO全部被扔了下来。
而我手臂上的队长袖标紧到……就像在提醒我,我失去了所有。
那场比赛以后,我哭了很久。
我一生那么喜欢说话,可偏偏在最需要队长发声的时候,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
写到这里,我还是只能说一句对不起,我没能做到。
我没能带领匈牙利进入世界杯。
我没有办法用还有下一次轻易安慰你们所有人。因为对于一些年长的队友来说,他们没有下一次了。
对于看台上的你们来说,也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对于匈牙利,我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
而我只能低着头。
让你们失望了,因为你们把希望托付给我,并不是想听我解释自己经历过多少伤病,承受过多少压力,在球场上跑了多少公里。
都是借口,对吧?
我曾经以为,责任就是在所有人沉默时开口。
现在才发现,责任还包括在我已经没有任何话可说的时候,仍然不逃走的勇气。
我得让失望、责备,还有眼泪都穿透我,穿过我的灵魂,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毕生的努力,穿过我可能短暂也可能漫长的足球生涯。
然后仍然站在这里,仍然张开双臂,仍然告诉你们,我还没有放弃。
所以,小家伙们。
或许等到以后,当你们也戴上了队长袖标时,你才会发现它把你绞得有多紧。
你们也会记住看台上哭泣的球迷,记住自己在镜头前无法抬头的样子。
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足够坚强地,去坚持下去。
如果你们现在觉得生活糟糕透了,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踢这该死的足球。没关系的,你们不需要为此内疚,你们甚至可以去抱怨它,可以完不成任何训练,或是大哭一场。
都没有关系的,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慢一点儿,你们可以抗拒,可以今天、明天、甚至这一整周都不想去碰这个曾经让你们心跳加速的东西。
你们可以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热爱足球,停下也不等于懦弱,对吧?有时候想清楚反而是最需要勇气的决定。
但请不要在还没有真正踏上这条路之前就彻底离开。因为有些东西是在你走很远以后才会开始悄悄发生变化的,就像我一样,从来没有轰然而至的顿悟,从来没有过。
只是我见过它未来可能的样子。
梦想或许真的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但请相信我,当你们熬过来的时候,你们会发现,这一切的辛苦和牺牲,或许都是为了那个你自己都从未想象出来的,更完整的自己。
那个你,还在路的尽头等着你。
是什么支撑着我呢?
是那些转会费、那些掌声和奖杯吗?
是我的父亲总是把我当作匈牙利青训的榜样吗?
我想,或许不是。
我只是因为,在成千上万次重复触球的日子里,在每一个控制自己不要丧失信心的夜晚里,告诉自己,足球早已不是一件我可以简单表达我喜欢或者憎恨的东西。
它充斥着父亲的怒吼,充斥着母亲的包容。充斥着,开着所有灯却依然寂静的屋子,还有我躺在理疗床上那厚厚的固定器……
有我第一次握着方向盘时迎面而来的风,它吹干了我眼眶里还没掉下来的东西。
有我第一次踢出世界波时草皮溅起的雨,它踩碎了这些年追着我跑的所有质疑。
还有我们的国旗,有肩上的责任,有赢球时的激奋,有输球时的泪水。
有了这些,才使我屹立不倒。
对吧?
穿上球鞋吧,孩子们。
哪怕你们现在满心抗拒,或是哪怕你们现在满怀热爱,这些都不意味着你们在痛苦时没有资格后悔,不意味着你们需要消耗掉自身的健康和自由。
不要因为一时的绝望就质问自己究竟爱不爱足球,绝望时刻思考的问题往往不是真心。也不要因为此就认定这条路永远不属于你。
你可以先走到球场边,可以先试着再踢一个。
然后再认真问自己,你是否愿意?
现在,我愿意。
——
此致,
多米尼克·索博斯洛伊
(那个来自塞克什白堡的小个子,你们现在的国家队队长。)
第46章 我爱你,Until i die
跟随国家队回奥斯陆参加庆祝过后, 在第二天傍晚,哈兰德赶回了曼彻斯特。
以前想象过冲线世界杯的这一天,自己大概会比任何人都兴奋。第二个进球朝着看台奔跑的时候, 那种血液冲上头顶的感觉也真实无比。
只是当所有掌声停下后,他还是会想起电话另一端的哭声。
又是两天多米没有回复自己信息。他到达柴郡后,开上车去了利物浦。曼彻斯特到利物浦的距离, 不及多特蒙德到萨尔茨堡那么遥远, 他告诉自己。
这比当年为了去看受伤的多米, 独自开过几百公里德国高速要简单许多。但是心境好像更加复杂, 他没有这么痛不可忍过。
利物浦的深秋也和多特蒙德不同,多特的风是干的,只是有些凛冽而已。围绕利物浦的默西河跟对岸的阿尔伯特码头形成洋流, 把阴冷的潮气糊到挡风玻璃上。
他撑着伞步入公寓楼门厅, 不知道要不要按门铃。
突然,房间里有行李箱撞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 好像是在争吵……
扎奈特的声音就在玄关口:“domi,你先把晚饭吃了吧?你去哪儿?”
多米蹲在玄关找车钥匙:“曼彻斯特。”
佐尔特好像在餐厅那边:“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曼彻斯特。”
门板挡住了绝大部分内容, 但是能听到佐尔特提高了音量, “What the hell!——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国家队出局了, 这就证明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担起队长的重任, 你还在指望什么?不好好踢球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接着是扎奈特急切的劝阻。
“够了, 别说了, ”她仿佛在拉住两个快要打起来的人, “domi已经够难受了, 腿伤还没好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