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算没什么不妥，你硬带着人去围观皇帝拉裤裆，那又为了啥呢？
总之，赵大的思路千回百转，百转千回，顷刻间已经跃迁数次，大致来讲，可以分为【哦对的对的——哎呀不对不对——咦着到底对吗?】，先是肯定，再是否定，然后否定之否定；最后——最后嘛，赵大迟疑的张开了嘴：
“……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要说心怀叵测吧，人家确实是按你们老赵家的规矩它走，一丝一毫都没有错乱，可以说严守规制，恪尽臣职；你要说这是什么板荡忠臣吧……谁家忠臣要特意领着人去看皇帝流口水啊？
赵大懵逼了。
无论赵大如何懵逼，接下来的事情都依旧它平稳推进，不以任何人的疑惑为转移。文明散人义正词严的驳斥了一切试图切断皇帝与外界联系之险恶阴毒言论之后，又立刻操纵政事堂颁布了新的规章；文件公开宣布，朝廷对于皇帝的效忠之心绝不因境遇而稍有改易；虽尔君主尚它病中，但一切制度，反而更要严格执行，绝不容丝毫马虎；总之，为了表现出皇帝对朝廷权力的绝对把控，从即时起，一切从三品以上大员领受任命，都需要它皇帝面前亲自谢恩；外上重臣入京述职，亦须面圣请安；而政事堂轮番值守，绝对要保证皇帝面前时刻有人，以备不时之需。
——总之，现它的带宋朝廷可是最尊重道君皇帝的朝廷，这就是我们忠臣侍主的诚心，明不明白？
第115章 番外二
“我简直不敢想象。”蔡京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是这么个反应呢？”
他沉默片刻, 长长出一口气，垂头凝视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表，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终于无可措辞，只能归于呆滞。
是的, 自从政变平息, 政事堂再次开张办事以来，蔡京临危受命, 平定大局, 心中就已经有了某种微妙的预料；在他的预料中, 如此短暂、急促、毫无征兆的权力变更, 必定会激起相当的反扑；毕竟老赵家百余年恩泽在民，自有忠臣孽子铭感于心，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哪怕奋臂螳螂, 徒劳无功，也总该有人挺身而出, 向岌岌可危的皇权展示自己最后的忠贞才是。
——百余年皇权一朝倾覆，焉能无声无息乎？
不过, 蔡京自己心里也有数, 知道以士大夫们色厉内荏的实际胆量, 要让他们公开攻讦现下权势熏天的真正祸首——譬如说, 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那多半是不太可能的；所以，他们攻击的对象，多半是被推到台前充当靶子, 本身并无什么威慑力的可怜老登；比如说蔡相公本身。
当然啦，蔡相公对此其实也没有什么所谓。毕竟人总要知足，在一场恐怖激烈而匪夷所思的政治斗争之后，他能够保全自身的安稳就已经是侥幸之至，挨点人身攻击什么的其实不算大事——自熙宁年间入朝变法以来，新旧党争轮翻烧饼，蔡相公不知已经经历了几多风浪，区区一点舆论压力，委实已经不足为道；五代以来的政变都这么多次啦，那一次是靠嘴皮子能够顶回去的？这些人的嘴巴子但凡有一点用，那也不至于一点用都没有啊！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什么呢？在于蔡京已经在政事堂静候了许久，除了例行办公文件以外，上书言事的弹章居然极少；就算有一二郑重其事，言及政事者，开篇也是要长篇大论，首先歌颂一番朝廷平息政变的“英明决策”，鼓吹政事堂诸位宰辅之“实心用事”、“气象一新”，在皇帝及皇后的引领下“同心同德”，共谋大局云云——
蔡京：？
——不是，你当他看不出来吗？这些人长篇大论的啰嗦一大堆废话，真正且唯一的题眼，恐怕就在前面那一篇肉麻而冗长的歌功颂德之上吧？
政变刚刚结束，赵家的皇位还在风雨飘摇之中，你就赶忙上表来歌功颂德了——而且这一篇歌功颂德之中，提及皇帝皇后的还仅有两处，拼命歌颂政事堂伟大崇高的却有十余处之多——你几个意思？
说难听点，估计也就是这一轮的权力安排太过错综复杂，搞得下面的人一头雾水莫衷一是，到现在都没有真正摸清楚说话管事的究竟是谁，所以这一轮的奏表才会相对克制、隐忍、不露锋芒，而没有直接撕破脸皮，冲上来就开舔。譬如说吧，如今数十份表章之中，歌颂小王学士的最多，占比大略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歌颂角度从赞美新法至赞美荆公，迂回婉转，不一而足；歌颂文明散人其次，占比也在百分之三十左右，虽然角度非常难找，但硬着头皮居然也舔下来了；而剩下的货色不知道是消息淤塞还是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甚至顺手还舔了蔡相公一把！
——简而言之，大臣们现在已经急于跪舔新主人了；至于这个新主人具体是谁，喔那倒没有什么关系。
不是，当初后周不过十余年国祚，赵大作乱时固然是轻而易举一朝倾覆，但朝廷的文官好歹还是装装样子尽了责任，挤出了两滴眼泪给老东家送行的；而如今呢？如今赵家这摊子还没有黄个彻底呢，道君皇帝还坐在位置上淌口水呢，你们这找下家的心态是不是太急切了些？怎么，这么快就准备把自己的天赋给带到东海岸了么？
——天呐，难道赵氏之德薄，乃一至于斯乎！
说真的，朝中百官世态炎凉至如此地步，即使凉薄尖刻如蔡相公，刹那间都不中感到细微的悲哀——说难听些，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些世受国恩的士人儒生，表现出的态度简直还不如文明散人；至少文明散人还愿意让道君皇帝赖在位置上（你别管是怎么赖的，反正他现在就在位置上），而衮衮诸公呢？唉，怕不是上面要真透露出一点信号，诸位公卿立刻就要攘臂入宫，自愿替新主君排忧解难了吧？
如此一看，这些人的节操道德，恐怕还远远不如——
蔡京颓然叹气，终于将公文揉成一团，扔入纸篓。损毁文件责任不小，如果以蔡京往日的习惯，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犯下这种可能疏忽的；但现在他也实在是忍不住了，要不是远隔台阁，怕不得真想将这堆垃圾给当面扔在始作俑者的头上！
“世风日下，乃一至于此！”他忍耐许久，终于长叹：“百余年儒风熏陶，竟不过得个如此世界！”
痛彻心扉，含怨难发，大概此时此刻，蔡相公有感于心，终于体会到了屈子当日徘徊江边，痛恨于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之沉重心绪的万一。当真是感喟莫名，激荡慷慨，实在又不能倾吐……
坐在上首的文明散人很响亮的咳嗽了一声。
“我觉得吧，大家还是不要搞共沉沦的比较好。”他郑重指出：“道德责任这种东西，总是要划分清楚的。”
士大夫烂是士大夫烂，关一般人什么事？谢绝捆绑哈，咱们真的不熟。
“而且。”苏莫进一步指出：“这样做派的官吏，不恰恰是道君皇帝与蔡相公亲手挑选出来的么？”
是啊道君皇帝这十余年执政就是个超大号的逆向筛选器，筛选到靖康左右的时候朝廷政治终于形成了一个极为完美的倒挂结构，那就是正常一点的官吏全部都被排挤在外或者沉沦下流，而越向上、越靠近中枢的大臣，其人格及作风也就越为类人，每一个起到的效用都堪称是女真间谍、带宋仇家。而到了真正的中枢呢——喔，到了中枢之后，你甚至都不能污蔑他们是女真间谍了，因为一般的女真间谍绝对没有他们搞事的胆子。
诸如此类废物货色，道君皇帝在的时候舔道君皇帝，女真人围城了舔女真人，徽钦二帝被女真人掳定后群龙无首，他们居然也可以兢兢业业，顺顺滑滑，毫无过渡地继续去舔女真立的傀儡皇帝张邦昌，换人换得比汽车切自动挡还顺溜——对于衮衮诸公而言，舔才是唯一本能，舔的对象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中此可见，既然现在局势变更有人横插了一脚，他们为什么就不能舔新主子了？
跪舔是永恒的，被跪舔的主子是有限的，以此无限之跪舔伺候有限之主子，还有什么是他们应付不来的？
——总之，无限舔制，启动！
蔡京：…………
蔡京被大实话噎了整整一刻钟，才终于喃喃，喃喃自语：
“就算如此，偌大社稷，总不至于无人……”
烂船也有三斤钉哪！司马家都找得到嵇绍为他们流血哪！怎么偌大带宋，临了了就只有这么一批货色粉墨登场呢？哥，你真不觉得这太过分了点么？
“真要说高尚的人么，那当然肯定是有的。”苏莫微笑：“不过相公不妨猜一猜，这些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顺手抽出一张文件，在蔡京面前晃了一晃——那是宗泽奉命巡视黄河之后写来的汇总报告，长篇大论、字迹淋漓，如今还在逐章审核，缓慢校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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