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围观大唐的日常_寒潭白月【完结】(9)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届时,其人生死,皆在陛下股掌之间,又何须再寻什么阵前失利的由头?”

  李隆基默然不语,心中反复权衡着萧嵩与韩休的计策,只觉左右为难,难以决断。

  两人说得各有道理,难分对错。让安禄山频频领兵,杀他的借口是有了,却也可能反令其借军功坐大,弄巧成拙。就此雪藏是个非常聪明的法子,可谁能断言,今日压下安禄山,他日不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安禄山”?

  选择了一条路就要承担背后的风险,所幸,他还有许多时间去仔细筹谋。

  李隆基深深叹出一口气,胸中纷乱如麻,他绕着御案缓缓踱了两圈,方才重新落座。

  他环视着众臣,声音低沉,神情莫辨:“诸卿对此女之事,如何看待?尔等以为,其所言……有几分可信?”

  一阵沉默过后,高力士谨慎开口:“陛下,这凭空听见人腹内心语,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奇事。然观萧青梧所言,事事具体,句句分明,不似信口胡诌之语。眼下渤海战报未至,她所言是否属实,仍需验证。老奴愚见,不妨暂观其变,待两月后军报传来,再行定夺。”

  其余众臣纷纷附议,所言皆与高力士大同小异。在真假未辨之前,萧青梧绝不能动,不仅如此,还要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看着,以待探听到其他有关国事的讯息。

  朝议在一片诡异莫测的气氛中散去。

  众臣依序躬身退出延英殿,李隆基突然道:“李卿,暂留片刻,朕尚有要事相商。”

  李林甫正往外走的步子一顿,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重新回到殿中,垂首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沉难辨,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李卿。”

  李林甫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请陛下吩咐。”

  李隆基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用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打量着李林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看清内里的忠奸。

  “萧青梧所言……”李隆基语速缓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威压,“朕,暂且信你。朕不是不辨是非的昏君,不会为着还未发生的事迁怒于你,更不会因为一个预言枉杀忠臣,你暂且安心,无需多想。”

  李林甫闻言,心中巨石并未落下,反而提得更高。

  李林甫了解陛下就像他了解自己的左右手,他这么说,并不代表真的信任自己,就此饶过他,陛下只是为了稳住他,以便更好地监视驱使。

  他立刻深深揖礼,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对大唐之忠心,天地可表!臣无陛下无以至今日,陛下对臣有大恩,臣此生绝不会做出任何有负陛下之事!”

  李隆基虚虚一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脸上看不出喜怒:“朕深知李卿之才,于政务上亦是勤勉得力,卿且先安心办好眼下差事,莫要多想,亦不必为此等无稽之谈忧惧。朕既然说了信你,就不会再因几句虚无缥缈之语而疑你。”

  “是!臣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李林甫连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如今的自己不要说仕途上还能不能再进一步,就是性命都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他再清楚不过,萧青梧所说的话已在陛下心中扎下一根刺,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如同夺命的咒语勒在他脖子上,只等天子一个念头,就能夺去自己的性命。

  “行了,你去吧。”李隆基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像是已经接受了他的表态。

  “臣,告退。”李林甫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步步退出了延英殿,直到殿门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惊觉内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

  望着李林甫消失的背影,李隆基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转为一片沉郁的深思。他确实欣赏李林甫办事的干练和手腕,许多棘手之事交予他总能处理得妥帖,他如同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总能最精准地猜中自己的心思,每办一事都完美符合自己的心意。

  也正因如此,他此前确有擢升其入主中枢的想法,然而……

  李隆基心里冷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之前,他的确不会杀李林甫。没了李林甫,总会有他人补上来,再换个人来,他又怎知这人是忠是奸?

  与其整天揣度,不如把李林甫稍作贬抑,放在身边继续办差,毕竟,论起知根知底,还有谁能比一个底牌尽露、终日惶惶之人更值得“信任”?

  ——

  散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大多沉默不语,面色凝重,仿佛还沉浸在方才延英殿内那诡异莫测的气氛中。

  裴耀卿快走几步,赶上了前方步履略显沉缓的张九龄,与他并肩而行。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宫道空旷,只闻靴履踏在残雪上的细微声响。

  裴耀卿侧目看了看张九龄凝重的面色,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便是宽慰之语:“子寿兄,往后的事既已被点破,便不会再发生了,你不必过于挂怀。”

  他指的显然是被李林甫陷害贬谪一事,试图先安抚友人可能存在的情绪。

  张九龄微微摇头,语气低沉:“个人荣辱得失,与国家大事相较,实不足道。”他心中所虑,早已远超自身,哪里还有心情去考虑那些小事。

  裴耀卿见他如此,知他心系更重,心中感怀敬佩,一时无言。

  走了几步,裴耀卿突然想起一事,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能听闻,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轻声说道:“昨日我隐约听闻,高将军与陈将军竟亲自率了一队龙武军精锐,突然去了掖庭宫那等地方,阵仗颇大,风声鹤唳……那架势,分明是奉了圣令去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沉思与不解:“按常理,既然出动了精锐,断无轻易放过之理,怎地最终竟是雷声大雨点小,非但没动静,今日反倒将人提到了御前来了?这……莫非昨日在掖庭发生了什么变故?抑或是陛下临时改了决定?”

  张九龄闻言,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很轻:“此事确实蹊跷,高陈二位将军皆是果决之人,陛下既已下决心,断无空手而回之理。其中定然发生了我等不知的变故,使得陛下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或许……她昨日在掖庭内又吐露了某些更惊人的话,让两位将军和陛下不得不暂留其性命。”

  裴耀卿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此女心语,关乎国运,亦关乎我等身家性命,是福是祸,实难预料啊。”

  张九龄脚步未停,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冰冷的宫墙,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昨日掖庭中那暗流汹涌的一幕。

  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抬高望向远处宫墙之上的一方蓝天,内心沉如寒铁,不知所措。

  第7章 诗人之思

  与裴耀卿分别后,张九龄并未直接回府,心中思绪纷乱如麻,萧青梧预言中可怖的未来如一柄巨锤,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脚步一转,并未走向宫外车马等候之处,而是径自往尚书省值房走去。

  他寻的正是刑部侍郎严挺之。严挺之性情刚直,与他素来交好,平日里对李林甫这样刻意逢迎的弄臣多有不满。更重要的是,冬至宴上那石破天惊的心语,严挺之同样在场亲耳听闻,这些时日,两人亦就此事交换过震惊与忧虑,严挺之算是为数不多的,能在此事上让张九龄倾吐交谈之人。

  值房内,严挺之正埋首批阅公文,见张九龄面色沉凝地进来,便搁下笔,惊讶问道:“子寿兄?散朝了怎未回府?瞧你神色,莫非……那位又说了什么惊世的新论?”

  张九龄挥手屏退了左右小吏,将门关上,待房内只剩他二人,才在严挺之对面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挺之所料不差,今日……其所言愈发让人惊心了。”

  “哦?”严挺之身体微微前倾,神色紧张起来,“又说了什么,莫非关乎……?”他指了指东北方,意指渤海战事。

  张九龄摇了摇头,接着将今日朝议时,萧青梧与另一个“九五二七”所说的,关于李林甫在未来会如何陷害他、安禄山将祸乱大唐等消息一一道来,尤其强调了群臣关于如何处置安禄山的分歧与讨论。

  严挺之听着,放在案几上的手渐渐握紧,待听到“陷害”“贬黜”几字时,他眼中猛地爆射出锐利的光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我早知此獠心术不正,只是未曾想,他竟敢构陷子寿兄你这等重臣!”

  想到李林甫未来的勾当皆露于人前,严挺之心中便生出一股快意,他问道:“子寿兄,快与我讲讲,陛下是何反应?”

  张九龄抚着长长的胡须,微微一笑:“陛下虽未立刻作出什么反应,不过,今日散朝后,他单独留下李林甫,想必少不了一番敲打,如今李林甫怕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了、日日忧惧不可终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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