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从小泡在诗书中接受着精英教育的古人真是聪明得过头,她才刚刚在一众胡商面前树立起沉稳的高手形象,一点都不想在牌桌上被这群家伙杀得片甲不留,把好不容易建立的“萧学士”威严败个精光。
安恪等人如坐针毡,看着醉倒在地的阿质波桑,恨不得立刻将他摇醒,却又无计可施。
雅间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一边是李琎等人的欢声笑语,一边是安恪等人的面如死灰。
没过一会,伙计果然送来了几套颜色鲜艳、绣工精致的襦裙和帔子,甚至贴心地配了相应的簪花。
贺知章拿起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在安恪面前比划了一下,啧啧称奇:“安公肤色深,配这红色,定然别有一番风韵!”
安恪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哭笑不得地求饶:“贺老,这……我们几个老家伙穿这个游街,以后还怎么在洛阳做生意?”
“放心放心,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机会!”李琎拍着他的肩,笑得狡黠,“这般风雅趣闻,定能让你家商号名动两京!”
又过了许久,窗外日头开始西斜,在地上瘫了一个多时辰的阿质波桑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剧烈的头痛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醉后的迷茫。
“波桑兄,你总算醒了!”李琎充满戏谑的声音立刻在他耳边响起。
阿质波桑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李琎那不怀好意的笑脸,以及他手中那件刺眼的绿色襦裙。
他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先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斗酒、数独、那个喝不醉的唐国女官……还有那张要命的契书!
“王爷……这……”他嗓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波桑兄,一诺千金啊!”李琎将襦裙塞进他怀里,笑容灿烂,“马已经备在楼下啦,洛阳城的百姓们,可都等着瞻仰诸位的绝代风华呢!”
阿质波桑抱着那柔软的丝裙,求助般地去寻安恪等人的身影,已经换好了女装的安恪等人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每一张胡须茂密的脸上皆是生无可恋的模样,显然已彻底放弃了挣扎。
阿质波桑猛地低头躲避来自同伴的精神攻击。
啊!眼睛!他的眼睛要瞎了!!
最终,当这几个深目高鼻、胡须满面的彪形大汉,扭扭捏捏地穿着鲜艳襦裙,在李琎、李白等人的“护送”下,骑着马出现在南市街道上时,人群瞬间开始沸腾。
“快看!安记的掌柜!”
“天呐!他们怎么穿着女人的裙子!”“
“哈哈哈哈!这红色还挺衬安公!”
“哈哈哈哈!你看那个绿眼睛的,脸都快埋到马鬃里去了!”
“吾不如人!快喊啊!契书上写着要喊吾不如人!”李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高声提醒。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孩子们兴奋地跟在马队后面跑,大人们则笑得前仰后合,有些认出了安恪一众人的,惊愕之余,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起初,安恪等人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宽大的袖袍之后,那几声“吾不如人”细若蚊蚋,混杂在鼎沸的街喧嚣与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中,几乎难以听闻。
“听不见!听不见!”围观的百姓们起着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琎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跟在旁边,扬声笑道:“安公,波桑兄!声音这么小,可是这襦裙穿着不合身,勒得诸位喘不过气了?”
周围人群的哄笑更加热烈,有人甚至学着他们细声细气的模样,捏着嗓子怪叫,引得又是一阵爆笑。
安恪臊得满脸通红,他身旁的一位胡商,尝试着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吾……吾不如人……”
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羞耻。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那层薄薄的脸皮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第三声、第四声“吾不如人”被迫喊出,尤其是看到连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安恪都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机械地重复着这屈辱的台词时,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气氛开始在几位胡商之间弥漫。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在第五次喊出“吾不如人”后,竟鬼使神差地接上了一句:“但吾家自龟兹运来的葡萄酒,那可是酒中一绝!”
这一声石破天惊,不仅让围观的百姓愣了一瞬,连旁边监督的李琎、李白等人都惊得眨了眨眼。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爆裂的狂笑声。
那胡商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不如……废物利用?
阿质波桑见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扯着嗓子,用他那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石破天惊地大吼出声:“吾——不——如——人——!!!”
这一声,中气十足,声震长街,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喊完这一声,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胸中的憋闷和羞耻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眼睛一睁,索性放开了,不等李琎再催促,紧接着就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吾不如人!!但吾家自石国带来的三勒浆,酒香醇厚,冠绝西域!”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笑声和叫好声。
“好!有种!”
“说得好!再说一遍!”
“三勒浆?倒是头一回听说,回头去尝尝!”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剩余几人的“斗志”。
安恪把心一横,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吾不如人!!然吾安记商行的西域宝石,颗颗璀璨,香料更是价比黄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南市东头第三家便是!”
另一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胡商见状,立刻跟上,声音洪亮:“吾不如人!!可吾家的波斯地毯,柔软如云,铺在家中,蓬荜生辉!客官们记得来瞧!”
“吾不如人!!但吾贩运的于阗美玉,温润通透,雕工精湛,乃馈赠友亲之佳品!”
“吾不如人!!可大食的琉璃器,晶莹剔透,光照五彩,全洛阳独此一家!”
“吾不如人!!吐火罗的珍奇香料,一缕千金,识货的速来!!”
一时间,长街之上,画风突变。
一群身着艳丽女装、虬髯满面的胡商,骑着高头大马,一边用尽毕生的力气喊着“吾不如人”,一边声嘶力竭地为自家商号打着广告。
羞耻感是什么?不存在的!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自家商号的名头落于人后!
喊声、笑声、叫好声、询问价格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条街道变成了一个荒诞离奇却又热闹非凡的市集。
李琎、李白等人先是愕然,随即笑得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贺知章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妙啊!妙啊!这帮胡商……真是……真是商贾本色,一刻不忘本行!哈哈哈哈!”
李白手中拿着一面小鼓一边笑一边敲:“好好好!直抒胸臆,坦荡自嘲,顺势牟利,真性情也!”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酝酿诗句,准备将今日这旷古未有的场面记录下来。
萧青梧跟在队伍后面,全程录像到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马脖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游街结束,天色也将黑,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各自返回。
【好可惜,其实本来想偷偷放水来着……比起那些不认识的胡商,我还是比较想看李白他们穿女装……】
李白等人顿时悚然一惊,齐齐后退半步,面色惊恐地注视着她。
【这个设想实现的概率极低。】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为她剖析其中的关窍,【即便李琎一方落败,安恪等胡商也绝无可能真让一位宗室亲王,尤其是深受皇帝宠爱的汝阳王,以及贺知章这等名动天下的文士,当众穿着女装游街示众。】
它进一步解释道:【此举不是简单的玩笑,而是对皇权与士大夫阶层尊严的公然侮辱。胡商虽富,社会地位却远不能与宗室和官员相比。他们更可能采取的策略是,以契书为筹码,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谈判,用某些好处来换取免除游街的惩罚,并借此机会与李琎等人拉近关系。强行折辱宗室与名士,对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萧青梧听了这番分析,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安恪他们一开始的挣扎与无奈,恐怕也是演戏成分居多,心里估计巴不得李琎能跟他们这样玩呢。
这群人啊……萧青梧心里啧啧称叹,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就她自己没看透。
这样说来,李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游街,还非得拉着自己来助阵,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能少是吧?
萧青梧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其他人都落在了自己后面,回头去看,却见这些人正定定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个对待恩人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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