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动,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贺知章捻须笑道:“原来如此,陛下恩典,着实令人欣羡,只是……”
他目光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县衙大门:“娘子既是出游,为何会在这县廨门口盘桓?”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方才坊市中惊马冲散、被武侯带来询问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张虔和李钊也及时寻来了,这才刚出来。”
众人听闻她竟有这番遭遇,神色各异。
汝阳王李琎率先笑道:“竟是如此!萧娘子受惊了,这洛阳县廨的武侯倒是尽责,只是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贺知章也点头附和,目光在萧青梧明丽照人的脸庞和那一身过于光鲜的衣裙上扫过,带着几分长者了然的调侃:“依老夫看,倒也怪不得那些武侯多事,实在是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不似寻常人物,又独自行走,难免引人注目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再次点明了关键。
一个容貌出众、衣着华贵却无仆从簇拥的年轻女子,在时人眼中,本身就是极大的异常。
王昌龄关切问道:“娘子无恙便好,只是经此一事,游兴可曾受了影响?”
萧青梧连忙摇头,脸上重新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曾不曾,正打算继续去逛呢!”
一直含笑旁观的李白,此时朗声一笑:“既然偶遇,便是有缘。萧娘子若是不弃,不如与我等同行?方才正与诸君商议,欲往南市寻一酒肆,小酌几杯,论诗赏文。娘子既得闲暇,何不共往一乐?”
他此言一出,贺知章、李琎等人皆含笑点头,显然乐见其成。
萧青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能跟偶像天团一起逛街喝酒?这种好事她怎么可能拒绝!
“自是可以!”她几乎是立刻应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我见识浅薄,怕待会儿说错话,扰了诸位郎君的雅兴。”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的中年文士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妥,不妥。”他声音舒缓,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磁性,“太白兄,南市酒肆固然热闹,但人多眼杂,难免喧嚣。萧娘子身份特殊,如此佳人置身于闹市酒徒之间,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反为不美。”
李白闻言,挑眉看向那人,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哦?那依浩然兄之见,该当如何?”
浩然?!
孟浩然??!!
【孟浩然!!!是孟浩然!!!那个写“春眠不觉晓”的孟浩然?!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啊啊啊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李白!王昌龄!现在又来个孟浩然!我这是什么运气?!集邮吗这是?!】
她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称为“浩然兄”的中年文士身上,心脏跳得简直要飞起来。
【而且他居然这么帅?!这种成熟儒雅大叔的气质完全是我的菜啊!完了完了,我的心又要分一份出去了!王维对不起,颜真卿对不起,李白……啊李白本来就是我的!但现在孟浩然也好有魅力!我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到底怎么办?!!】
孟浩然正准备说出自己的建议,骤然间,一连串清晰无比、充满极致激动与……“爱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畔炸开。
这声音……!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捻着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摩诘与太白所言,非但未曾夸张,反而略显含蓄了……
他迅速垂眸,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极大的不自在。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冲淡平和的神态,从容说道:“依我看,何必舍近求远?摩诘的寓所不就在这附近?我前日还见他新得了数坛上好的郎官清,正愁无人共品。他那小院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我等谈诗论文。不如就去叨扰摩诘一番,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说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萧青梧的灼热目光更加炽烈了。
【我居然能去王维家做客?!还能喝他藏的酒?!啊啊啊!孟浩然我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宣布你现在在我心里的排名暂时上升一位了!】
孟浩然:“……”
他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
“妙啊!”贺知章第一个拊掌赞同,眼中放光,“王摩诘家的酒,可是难得一尝!他素来藏得好,若非浩然提起,我还不知有此等好事!”
汝阳王李琎也笑道:“好主意!摩诘素爱清净,今日我们便去闹他一闹!有浩然兄出面,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将我们拒之门外。”
崔宗之等人更是连连称善,显然对去王维家“抄酒”一事极感兴趣。
李白朗声大笑,意气风发:“哈哈哈哈!还是浩然兄想得周到!既能品美酒,又能会良友,更兼有萧娘子同行,今日之会,必成一段佳话!同去,同去!”
众人兴致勃勃,当即决定转道去往王维的寓所。
转身的瞬间,众人对着李白与孟浩然挤眉弄眼,脸上皆是促狭的笑意,显然都想起了萧娘子那“最爱谁更爱谁”之类的心声,如今近距离旁观,更觉趣味横生,对即将在王维寓所上演的好戏充满了期待。
萧青梧跟在众人身旁,她一会瞄一下这个,一会瞄一下那个,只觉得幸福得快要窒息了。
张虔与李钊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尽职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同时也对这位萧娘子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到这群名动天下的才子之中,感到些许惊异。
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清静的里坊,王维的寓所便坐落于此。
白墙青瓦,门庭朴素,唯有一丛翠竹探出墙头,随风轻曳,透出几分主人不流于俗的雅趣。
孟浩然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身素净家居常服的王维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这么多访客,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尤其在看到人群中的萧青梧时,那讶异更深了几分,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从容。
“诸君今日怎地联袂而至?维有失远迎了。”王维侧身让路将人请进来,目光与众人交汇,瞬间便从他们眼中读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促狭意味。
他心头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摩诘,莫要小气!”贺知章熟稔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听闻你新得了好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等特来叨扰,你可不能藏私啊!”
李琎也笑着附和:“正是!今日有浩然兄作保,还有萧娘子大驾光临,你这酒窖怕是保不住喽!”
王维听到“萧娘子”三字,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他这小院的萧青梧,只觉得那日被各种奇装异服“附体”的恐怖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天啊!这就是王维的家?!好有品味!一看就是他住的房子!快看这竹子和石阶,简直像游戏里的场景!我在这里呼吸简直是沾了仙气!等等,那边是书房吗?我能进去看看吗?说不定能找到他的手稿!】
王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云淡风轻地说道:“诸君说笑了,寒舍简陋,只怕怠慢了贵客。酒倒是备了一些,诸位若不嫌弃,便请入内小坐。”
他引着众人穿过庭院,院中草木凋零,唯有几丛耐寒的翠竹与一株老梅树挺立风中,梅枝上可见点点含苞待放的骨朵,为这冬日庭院平添几分鲜活。
众人随王维步入温暖的厅堂,堂内早已燃起了炭盆,茵褥席案立刻铺设整齐,数坛泥封完好的酒瓮也被仆从抱上来陈列在侧。
就在众人准备落座之际,萧青梧的目光被靠窗摆放的一棵盆栽吸引了。
枝干虬曲苍劲,叶片虽已落尽,但其独特的姿态和盎然的古意,充分显示出主人非凡的审美。
【这盆景好有味道,虽然叶子掉光了,但这造型一看就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是梅花吗?还是什么别的?王维的审美真的是大师级的,连棵秃了头的树都能摆得这么有艺术感!】
王维正准备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那盆他精心养护、期待其冬日绽蕊的素心蜡梅盆景,在她口中竟成了秃了头的树……
他默默移开视线,决定专注于温酒。
而贺知章笑着开口,试图引导话题,也避免萧青梧再对那盆“秃了头的树”发表高论:“摩诘这暖阁布置得甚是雅致,炭火温酒,正合时宜。来来来,诸位快请入席,酒香四溢,老夫肚里的酒虫可要按捺不住了!”
萧青梧被贺知章热情地招呼着,坐在了靠近李白和孟浩然的位置,正好与王维斜对面。她对这个安排满意极了,感觉自己被浓浓的文气和仙气包围,幸福得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左边李白,右边孟浩然,对面王维!贺大佬我爱你,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还要这么安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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