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历史书上、在无数影视剧里被视为滔天巨恶的名字,竟然如此轻飘飘地、在一场胜仗的边角料消息里、被宣告了死亡???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我的天!历史改变了?!安史之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比打赢一百场仗都重要!】
【不行不行,我得冷静……9527!你听到了吗?安禄山死了!历史居然改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禄山怎么会死呢?!好玄幻,我有点不敢想象了!】
【咱们穿越的是大唐吧??不是架空历史吧?!】
【不过怎么说,安禄山死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啊!!】
她的心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同时又有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狂喜。
李隆基接过高力士手中的奏报,目光在那个名字上紧紧盯着不放,反复看了许多遍,确认安禄山是真的死了,心中一块巨石这才轰然落地。
那个曾在萧青梧心声中反复出现、与“安史之乱”紧紧相连的名字,那个让他如芒在背、夜不能寐的祸根,竟如此轻易地、被一场小小的“急病”抹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明显失态的萧青梧,心中更是狂喜,脸上的笑意都更深了几分,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再无阴霾的笑容。
底下有官员还在奏报关于封赏边军的相关事宜,萧青梧这边语无伦次激动地喊了半晌,终于冷静下来了。
【9527,现在安禄山死了,安史之乱还会发生吗?】
殿内的声音微妙地静了一瞬,连那位正在陈述的官员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
所有能听见心声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就怕听漏一字半句。
【基于现有情况推算,安禄山这一安史之乱的核心发动者与组织者,他的死亡将极大改变历史走向。理论上,标志性的安史之乱将不会以原有形式和规模爆发。】
萧青梧几乎要欢呼出声,但这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开,9527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但必须提醒您,安史之乱的根源在于节度使制度的结构性缺陷,以及中央与地方势力失衡的矛盾。摧毁一颗种子,并不能改变孕育它的土壤。即便没有安禄山,在相同的制度环境下,依然可能存在李禄山、张禄山,利用相同的条件掀起同样的叛乱。】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萧青梧刚燃起的兴奋浇熄了大半。
【所以……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只是换了个名字?】她有些沮丧地问,【对啊,光顾着兴奋,我都差点忘了课本上说的了……】
【可以这样理解,安禄山的死亡,为大唐清除了一个最明确、最危险的既定威胁,赢得了宝贵的缓冲时间,但根本的病根不除,这场叛乱还是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规模大小、以怎样的方式爆发罢了。】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李隆基与众臣耳中,方才因安禄山死讯而涌起的狂喜与松懈,瞬间被这番话涤荡得干干净净。
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庆幸。
原来,他们除掉的,只是一个最凶猛的“果”,而那孕育恶果的“根”,依然深深扎根在这盛世的血脉之中。
李隆基眼底刚刚浮现的轻松笑意彻底敛去,重新变得严肃幽深。
他急躁地捻着胡须搓来搓去,目光扫过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从他们同样变得凝重无比的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难道并不只是一个安禄山?
萧青梧回想了一下早被忘得差不多的中学历史知识,皱眉问道:【除了李隆基本人的原因之外,最根本的是不是府兵制,还是什么原因来着?】
想了想,她又赶紧补充一句:【简单说一下就行,学习得由浅入深,太深入的东西放以后再讲吧。】
【好的,那我为您简要说明一下。】9527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着,【安史之乱的深层根源,正是始于府兵制的瓦解及其后续影响,这并非单一原因,而是一系列制度变迁引发的结构性危机。】
【最根本的原因,简单来说可以概述为两点。第一,边防军和节度使的权力太大,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几乎可以看做一个独立王国了。第二,皇帝自己的中央军反而废了,根本打不过边防军,外重内轻的结果就是下面的大将一翻脸,朝廷立刻就傻眼。不是安禄山一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朝廷亲手把能造反的本钱都塞到了他手里,还把自己变成了软柿子。】
这番分析,如同第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位倾听者的心头。
他们身处其中,自然感受得到边军日益强盛、中央军备日渐松弛的趋势,却从未如此清晰直观地听过“外重内轻”这四个字的精准概括。
“独立的王国……”李隆基在心中默念这五个字,森森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
他为了边疆安定和开疆拓土而设立的节度使,竟会在日后成长为如此可怕的怪物?
【总结而言,】9527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冷酷,【没有安禄山,只要节度使专揽大权与中央军备废弛这个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叛乱就只是时间问题。】
萧青梧这下基本听懂了:【所以……光是高兴安禄山死了,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9527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方才官员关于封赏的奏报早已无人留意,所有能听见这番分析的君臣,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他们之前的目光,只聚焦于“安禄山”这个具体的、可清除的威胁,而现在,9527为他们揭开了一个更为庞大、复杂且顽固的制度顽疾。
李隆基扫视着他的宰相和重臣,从他们苍白而肃穆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是一场关乎国本、需要刮骨疗毒的制度变革。
而这一切,才刚刚被点破。
萧青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那……历史上的李隆基他们,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回想原因的时候,会想到这些深层的制度问题吗?还是会觉得都是安禄山一个人的错?】
【他们会意识到一部分,但认知将是片面、零散且为时已晚的。】
【叛乱初期,玄宗与朝臣的震惊与愤怒,会主要集中于安禄山个人的忘恩负义与狼子野心上,这是最直接的情绪反应。】
殿内,几位原本还对边将抱有同情的老臣,此刻脸色微微发白。他们自己都能想象得到,若此事突然发生,自己的第一反应必然也是痛骂逆贼,而非反思朝廷制度。
【随着战事不利,朝廷节节败退,一些有识之士会开始反思表层原因。】9527继续它的历史复盘,【他们会意识到皇帝对安禄山宠信过甚,授予的权柄过大。也会有人归罪于李林甫、杨国忠等权臣蒙蔽圣听,排挤忠良。】
阶下的李林甫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到几乎没有。
李隆基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这正是他在初闻安史之乱时内心为自己预设的、最能维护帝王尊严的辩解。
非朕不明,实乃奸臣蒙蔽,逆贼伪装矣!
【然而,能够穿透个人恩怨与具体事件,直指外重内轻、节度使制度积弊等结构性核心矛盾的,将是极少数。】9527继续说道,【并且,他们的声音在国破家亡的混乱与问责个人的喧嚣中,将显得微不足道且不合时宜。】
【总结而言,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倾向于寻找一个简单、明确的替罪羊来承担责任,以获得心理上的掌控感。而深入剖析并承认是整个系统、是自身引以为傲的盛世根基出了问题,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远超时代的洞察力。很遗憾,天宝年间的唐王庭,已不具备这种反思能力。他们最多只是在修补裂缝,而无力重构地基。】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洛城殿。
先前因大捷和安禄山之死带来的所有轻松与庆幸,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萧青梧的问题和九五二七的回答,联手为他们预演了一场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认知上和制度上的彻底失败。
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在灾难降临时,是如何的昏聩、狼狈且到处推卸责任、却无法抓住真正的症结的可笑模样。
李隆基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明君光环的破碎,看到了后世史书上对他“晚节不保”的定论,其根源竟在此处!
张九龄闭上眼,心中更是一片冰凉。他自诩清流,敢于直谏,可若非这天机,他自己能否在承平岁月里,就看穿这盛世危局,并找到真正的病根?
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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