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张九龄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是暗示他即将有官职任命,无需再走隐居养望的过场了!
他压下心中涌起的激动,深深一揖:“维,谨遵张相教诲。”
傍晚时分,王维回到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孟浩然与綦毋潜这段时日客居他家中,此刻正对坐小酌。
窗外暮色渐沉,孟浩然半倚在胡床上,衣襟微敞,面泛薄红,显是已有几分醉意,手中还懒散地把玩着空了的酒盏。
綦毋潜则坐得稍端正些,含笑看着友人。
见王维归来,两人齐齐将视线投来。
孟浩然未语先笑,带着些许鼻音,慵懒地拖长了调子调侃道:“摩诘,今日伴驾躬耕,感受如何?可曾得见天颜?是否沾了些许田野间的浩然之气?”
王维第一时间先脱下沾染了尘土与草屑的外袍,他甚至来不及与好友寒暄,只匆匆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向早已备好水盆的廊下。
接过仆从递上来的干净布巾,一丝不苟地将自己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得擦拭一遍,中间换了好几块新的布巾,等收拾妥当了,换上仆从递上的洁净如新的常服,这才长舒一口气,有了心情去回应好友的问话。
他回到室内,皱着眉,想要张嘴诉说,但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接过綦毋潜默默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声音微哑地说道:“今日确是遇见了一些……玄妙难言之事,只是一时之间,心神犹在云雾之中,难以理清,更难以说清……”
孟浩然闻言,醉眼微眯,非但没有追问,反而嗤笑一声,重新为自己斟了半盏酒,曼声吟道:“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这世间玄妙事,多矣!既然摩诘言其难表,那便暂且寄于杯中物,付与笑谈中罢。”
他举杯向王维示意,姿态洒脱不羁。
綦毋潜也温和接话,打趣道:“看来今日这观稼礼,不止收获了麦香,还收获了摩诘满腹的难言之隐啊。”
王维看着两位好友,一位疏狂,一位温厚,心中种种困惑难明的纠结,似乎也稍稍松解了些许。
——
翌日常朝。
天色未明,百官依序入殿。
萧青梧打着哈欠站定在御座之后,目光往阶下一扫,便立刻发现今天到场的官员比往日少了好些。
不过她这会也懒得去研究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在,大早上三四点,她的魂还在身体外面游荡着呢,暂时没办法思考比1+1更复杂的事。
李隆基端坐御座之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阶下群臣。
经过昨日那场酣畅淋漓的躬耕体验,他今日起身时腰酸背痛腿抽筋,此刻看着殿中诸臣,不少人虽强打精神,但眉宇间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偶尔因动作稍大而牵动肌肉导致的龇牙咧嘴,都让他心下了然。
嗯,看来昨日确是与民同劳,效果显著。
李隆基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同为天涯受苦人的微妙认同感。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前排几个空置的席位上时,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宁王今日为何不至?”他看向负责监察殿仪、记录朝参的御史。
御史出列,声音清晰地回禀:“启奏陛下,宁王今晨遣府中长史来告,言称昨日回府后便得了风寒,嗓音嘶哑,恐御前失仪,需静养一日,故而不能早朝。”
得了风寒?李隆基眉梢动了一下,昨日兄长虽也劳作,但并未见有何异常,回程时还与自己谈笑风生,这风寒来得倒是凑巧。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昨日那片金黄的麦田,以及众人最后那副恨不得被人抬回去的狼狈模样。
兄长年事已高,怕是腰背酸痛,实在起不来身了罢。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下了然,甚至生出一丝同为“受害者”的微妙共情,淡淡应了一声:“嗯,朕知晓了,让宁王好生休养。”
他的目光继续在队列中搜寻,很快又定格在另一个空位上——工部侍郎贺知章也没来。
“贺侍郎今日也未至?”李隆基再次发问,语气里带上了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那御史显然早有准备,再次躬身,表情略显古怪:“回陛下,贺侍郎府上亦来人告假,言其家中爱犬昨日走失,至今未归,贺侍郎心乱如麻,夜不能寐,无心议事,故而请假一日,以便全力去寻狗。”
“……”
殿内出现了一瞬极其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吸气声和咳嗽声。不少人赶紧低下头,肩膀轻微耸动着,生怕皇帝看到自己脸上失控的表情。
爱犬走失?心乱如麻无心议事?饶是李隆基早就听过上百种千奇古怪的请假理由,此刻也忍耐不住满心的无语。
好个贺季真,这借口找得……真是清新脱俗,颇具其诗酒风流的一贯风格。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人此刻定然是宿醉未醒,或者纯粹是昨日累得狠了,今日赖在榻上不想起,才编排出这等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若是寻常官员以此等儿戏理由告假,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一个怠慢职守,但放在贺知章身上,似乎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一股淡淡的无奈和好笑涌心头,李隆基沉默了两息,最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宽容:“……准了,望他早日寻回爱犬,安心养神。”
接连两人的缺席,让李隆基的目光不由得更加仔细地在臣工班列中搜寻。随即,他又发现了一个空位——汝阳王李琎。
这位侄儿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喜好音乐,嗜酒如命,亦是宴饮常客。
“汝阳王呢?”李隆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预感,“他又是为何告假?”
那御史第三次出列,这一回,他显然已经有些麻木,或者说,对于今日这接二连三颇具个性的告假理由,已然有了心理准备。
他垂着眼,一板一眼地回奏:“启禀陛下,汝阳王遣长史来告,言王爷昨日于府中潜心钻研羯鼓新曲,力求尽善尽美,乃至心神耗损过巨,今晨不幸感染风邪,嗓音沙哑,恐惊圣听,故而请假将息。”
“……这么凑巧,父子二人都感染了风寒?”
李隆基以手扶额,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也懒得拆穿这比贺知章高明不到哪里去的借口。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侍立的一个小宦官,语气中带着好笑与无奈:“去,带上醒酒汤,去王府上看看,看看咱们这位潜心音律、不幸染病的汝阳王,到底是嗓子哑了,还是人还没醒?”
“是,陛下。”小宦官忍着笑,躬身领命而去。
李隆基环视一圈殿下明显比往日稀疏、且多数人面带倦容的臣子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开始议事吧。”他收敛心神,迅速将注意力拉回到今日的政务上。
在官员们依序奏事的时候,萧青梧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刚都说了什么。
她看着属于贺知章的空位,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唉……我也想请假,天天早起好累,我想去找王维和颜真卿玩,我想去帮贺知章找狗……你说我该找个什么借口呢……】
【走亲访友和红白事是最常用的理由,您可以根据需求选择其中一个。】
萧青梧开始认真思考,跟9527从奔丧到哥哥姐姐成亲再到家里进了贼需要回去处理一趟,挨个讨论着会被通过的可能性。
这时,张九龄出列,奏道:“陛下,今年吏部选人事务繁重,需得一位刚正敏锐之人来主持。尚书左丞一职责任重大,臣举荐刑部侍郎严挺之出任此职。严侍郎素以清正著称,明习法令,处事公允,由他来主持,必能恪尽职守,为国择贤。”
李隆基闻言,略一沉吟,正要开口,却见李林甫亦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张相所言甚是,吏部选事关乎国本,确需干才来担任。臣亦有一人举荐,户部侍郎萧炅。萧侍郎精于钱谷,通晓度支,办事勤勉干练,于户部任上颇有建树,若擢升萧侍郎为尚书左丞一职,必能提升效率,使选调井然有序。”
虽然被分在了张九龄手下,但李林甫还是想尽可能安插自己的人手,谁又能保证张九龄还能在宰相的位子上坐几年呢?
李隆基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心中一时权衡不定。
严挺之的刚正清直,他是欣赏的,由此人主持吏部的选调,必能秉公职守,杜绝请托。但有时未免失之于执拗,不够圆滑,效率上恐稍有欠缺。
而萧炅……李隆基对他的印象是勤勉、听话、能干事,确如李林甫所言,精于钱谷计算,若处理繁琐的流程,或许真能另辟蹊径,提升效率。且萧炅更懂得体察上意,行事也更……灵活一些。
一个是清流典范,一个是实干能吏,各有优劣。
他正犹豫间,就听侍立在一旁的萧青梧心中又开始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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