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围观大唐的日常_寒潭白月【完结】(262)

  她脸上露出些许迷茫,怔怔地望着李白。

  李白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不错,正是此理!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他背诵着《毛诗序》中的经典论述,声音抑扬顿挫:“这便是诗的根源,有感于心,不得不发,发而为言,加以文采节奏,便是诗。所以,诗不是玄虚之物,它起于最真切的情志涌动。”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譬如你方才填字,为何觉得清光好?因你望见窗外月色澄澈,心头自然生出清的感受,这便是情动于中。你将这感受,借古人现成的句子框架表达出来,虽然简单,却已暗合了形于言的第一步。”

  萧青梧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带着几分苦恼和不解问道:“师父,您说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算蠢得无可救药吧,但就是写不出来诗,除了字词积累不够,用不好那些典故和漂亮的词儿,您说,我到底还缺少什么?”

  “或许……”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除了字词的积累,还缺了点感觉,那种能将寻常所见,酝酿、发酵、升华为诗意的独特感觉。”

  “感觉不够?”萧青梧更纳闷了,“我的感觉挺多的啊,看到好吃的会高兴,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看到好看的景色也会觉得很惬意,这难道不算感觉吗?”

  “不尽然。”李白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且问你,倘若你行于陌上,见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分离,男子即将远行,女子执手相送,泪眼盈盈,你会作何想?”

  萧青梧几乎没怎么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我会想,这男的既然明知道需要在外奔波、在家不能久留,当初为什么要耽误人家女方?单身不行吗?让姑娘白白耗费青春年华等他,若是他将来在外变心,或是干脆一去不回,这姑娘岂不亏大了?”

  “哈哈哈哈哈!”李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要捶案,“此乃市井精明之见,务实清醒,可独独不是诗家之见。”

  杜甫忍着笑说道:“你看,这便是了。你想的是道理,是利弊,是责任,是现实考量。这固然没有错,但诗人此刻所思所感,或许并非只是这些。”

  李白笑够了,又抛出第二个情境。

  “好,那为师再问你,若你见城郊新坟,纸钱飘飞,有老妪携幼孙祭拜,泣涕不止,你会想什么?”

  萧青梧这次稍加思索,但还是依着本能答道:“会想这家人挺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或母亲,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生活怕是艰难。朝廷的抚恤制度是否到位?有没有民间慈善可以帮扶?这孩子未来的教育和成长怎么办?”

  她回答得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关切。

  席间众人再次莞尔,孟浩然笑着说道:“你看,你想的是民生疾苦与社会救济,这是用世之思。而诗人见此,或许会被那飘飞的纸灰、稚儿茫然的眼神、老妪佝偻的背影所击中,心头涌起的,是阴阳永隔的悲凉,是对世事无常的一声叹息。这份悲叹,或许无助于改善生计,却能直指人心的哀伤。”

  不等萧青梧细想,李白紧接着抛出第三问:“若你听闻,某地有一寡母,为了能让幼子更亲近圣贤之学,不惜携子三迁其家,初近市井,嫌其喧嚣。再迁近屠户,嫌其鄙俗。最后迁至学宫附近,闻听诵书之声,这才安定下来,每日织布供子读书。你闻此事,又会作何想?”

  萧青梧这次反应更快:“孟母三迁嘛,我知道。这位母亲望子成龙的心真的很迫切,不过三次搬家成本很高啊,对孤儿寡母来说经济压力一定不小。虽说环境对成长的影响确实很重要,但这种做法好像把所有原因都怪在环境上了一样?而且,只强调靠近学宫,是否忽略了孩子自身的兴趣和多元化发展?这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

  她知道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但没办法,这确实是她听到这类故事时最直接的想法。

  席间众人再次被她逗得捧腹大笑,贺知章摇头笑道:“萧娘子啊萧娘子,你这脑子,真该去户部或礼部任职,处处都是算计与考量。”

  颜杲卿亦摇头笑叹:“市井计较、家国经济、教化得失……萧娘子所思所虑,桩桩件件皆是实务,唯独不涉风月,不关情韵。”

  李白目光清亮地望向萧青梧:“你并非缺乏感觉,也非才思枯竭。只是你的感觉,更多投向人间秩序、实际功用、利弊权衡,如同匠人审视器物,医者观察病征,力求务实有效,这是你的长处,亦是你的疆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地继续道:“而诗家的感觉,往往更飘渺,也更尖锐。它或许不问值不值得、应不应该,只问,此情此景,撞入我心,能激起何种回响?”

  王维亦跟在其后补充:“萧娘子,你之所思,如同站在岸边,冷静观察水流的方向,而诗家的感觉,则需化身入水,让水流没过脚踝,浸透肌肤,感受它的冷暖、缓急、乃至水草拂过时的微痒。你需要暂时放下这有何用、这合理否的念头,先去感受那些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哪怕是些许惆怅、一丝莫名的触动、一点无由来的欢喜或寂寥。然后,再去寻找能与这份感觉共鸣的意象与言语。”

  这几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萧青梧怔在当场。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诗之间隔着一堵名为才华或积累的高墙,却原来,隔的最深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处理内心感受的路径差异。

  她习惯性地分析、解构、寻求解决方案,这是一种高度理性且具有强烈结果导向的现代思维。

  而诗歌,尤其是盛唐的诗,往往更注重捕捉并升华那份原始的、未经功利污染的审美直觉与情感共鸣。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过于务实的思绪暂时清空。

  她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与阑珊的灯火,这一次,不再去想这些灯火耗费了多少灯油蜡炬,管理这种规模的灯市需要多少巡街武侯,夜禁延迟又对城市治安与百姓作息有何影响……

  她只是试着去看。

  看那光影在积雪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看远处楼阁的轮廓被暖黄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看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化作模糊流动的光带,听那隐约飘来的笙歌笑语与孩童的欢呼,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然后,一种奇异的、略带疏离的宁静感,慢慢浮上心头。

  有一点喜悦、一点安心、一点清明、一点动容。

  这就是……长安不夜天吗?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笑着看向众人,“虽然还是写不出来,但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感觉了。”

  李白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畅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天地间,既需你这样的匠宗巨擘,以实学经世致用,亦需我等这般痴人,以虚文载道骋怀。各尽所长,各得其所,方是造化之妙!来,满饮此杯,贺你明悟诗道,亦贺这长安的灯火!”

  这番话说得豁达通透,既点明了彼此间的差异,又无半分贬抑,反而有种并立天地、各展风流的豪情。

  众人纷纷举杯,笑声中尽是理解与释然。

  这是诗的盛世,也是人的风华。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贺知章的睿智、王维的澄净、杜甫的俊逸、孟浩然的疏朗、元丹丘的飘逸……每一张面孔都浸润在盛世灯火与诗文风流之中,却又如此独特而鲜活。

  她脑海中回响着众人方才的剖析,那些关于思与诗的比喻,那些离别、坟茔的点拨……突然,所有的困惑与恍然,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凝聚成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师父,”她望向李白,眼睛亮得惊人,“您方才问我诗是什么,我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回答。”

  席间微微一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连屏风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

  萧青梧微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

  众人脸上笑意未褪,却都凝在了原处,落在她身上目光中顿时带上了更深的笑意。

  李白再次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话糙理不糙,真乃返璞归真之论!”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用手抚着胸口,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模样。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可不就是憋不住了么!心里头那股气、那份情,左冲右突,鼓荡不休,非得寻个口子宣泄出来不可。化作言语,琢成文辞,便是诗!好徒儿,你这三个字,比那《毛诗序》上板正正的言语,倒更贴近作诗时的那股子真切滋味!”

  贺知章亦是捻须大笑,眼中满是激赏:“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萧娘子这话,看似俚俗,却直指诗心本源。老夫作诗数十年,有时枯坐半日,一字难成,有时文思泉涌,不能自已,可不正是憋不住与憋得住的区别?待到情感积蓄饱满,沛然莫之能御时,便是憋不住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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